秋雨如织，密密匝匝地砸在贺府西厢库房的青瓦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
库房深处阴冷潮湿，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与灰尘混合的霉味。
贺沈氏立在一只厚重的樟木箱前，指尖轻轻抚过箱盖上凝结的水珠。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发髻上仅插一支白玉簪，在这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冷孤绝。
“夫人，这雨下得邪乎，路滑得很。”
周嬷嬷缩着脖子，手里擎着一盏昏黄的羊角灯，声音尖细，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站在门口，目光却像毒蛇一样，死死盯着那只樟木箱。
那里面装的，不是寻常酒酿，而是贺家祖传的、用于祭祖大典的陈年女儿红。
按照礼制，祭器出库需登记造册，并由库管老赵亲自核验封泥。
老赵是个谨小慎微的老奴，最讲究规矩，若是让他看见异样，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偏差，今日的大典便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
贺沈氏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老赵呢？”
“回夫人，老赵被老爷叫去前厅了，说是要核对祭祀名单。”
周嬷嬷顿了顿，眼神闪烁，“说是……夏姑娘也在。”
听到“夏婉柔”三个字，贺沈氏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夏婉柔那个贱婢，倒是来得快。
她以为凭着一张巧嘴和那点可怜的姿色，就能在这贺府站稳脚跟，甚至妄想通过这门婚事，彻底洗白她生母当年害死正室母亲的罪孽？
真是痴心妄想。
贺沈氏缓缓蹲下身，从袖中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垫在手上，才揭开了箱盖。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箱盖掀开。
一股醇厚而辛辣的酒香瞬间溢出，冲散了周围的霉味。
坛口用厚厚的黄蜡密封，上面印着贺家独有的云纹印记。
这是那坛未封口的陈年女儿红——不，此刻它还是完好的，沉睡在箱底，等待着它的命运。
贺沈氏的心跳平稳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她需要这坛酒。
更需要这坛酒成为夏婉柔膝盖粉碎的引信。
“周嬷嬷。”贺沈氏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去前厅看看，若是老赵回来，就说我身体不适，要歇息片刻，让他稍等。”
周嬷嬷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是，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欲走，脚步却有些虚浮。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贺沈氏瞥见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那恐惧并非针对贺沈氏，而是针对这坛酒，或者说，针对这坛酒即将承载的秘密。
周嬷嬷曾是夏婉柔生母的陪嫁丫鬟，当年那场意外，她也是知情者之一。
如今，她要亲手参与这场新的“意外”。
贺沈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恐惧吧，周嬷嬷。
你越恐惧，这出戏才越精彩。
待周嬷嬷走后，库房内只剩下贺沈氏一人。
她从怀中摸出一个极小的瓷瓶，瓶中装着的，是无色无味的油脂粉。
这种粉末遇水即溶，遇热则滑，且无色无味，即便是最敏锐的鼻子也闻不出来。
她将瓶盖拧开，手指微微用力，将少许粉末撒入酒坛的缝隙之中。
动作轻柔而精准，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粉末落入酒中，瞬间消融，不见丝毫痕迹。
随后，她拿起早已备好的火漆，重新封住坛口。
火焰舔舐着蜡油，黄蜡凝固，云纹印记再次清晰可见。
这一行为一旦完成，便无法撤回。
那坛酒，从此成了催命符。
贺沈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她走到窗边，透过模糊的玻璃，看向庭院中那片被雨水打湿的青砖。
那里，很快将成为夏婉柔的刑场。
脚步声传来，沉重而急促。
是老赵回来了。
“夫人！”老赵的声音带着焦急，“老爷让您立刻去前厅！夏姑娘……夏姑娘出了些状况！”
贺沈氏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端庄与从容。
“什么状况？”
“夏姑娘……她说头晕，跪不得。”老赵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老爷正在发火，说是不吉之兆，让您快去劝劝。”
贺沈氏心中冷笑。
夏婉柔果然沉不住气。
她知道贺沈氏对她不满，却自信不会出事，所以故意装病，试图博取同情，动摇贺家的决心。
可惜，她算错了一步。
贺沈氏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向门外走去。
“带路。”
走出库房的那一刻，雨势更大了。
雷声滚滚，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贺沈氏走在前面，周嬷嬷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雨幕中。
而在她们身后，那只樟木箱静静伫立，箱盖紧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坛被动了格子的女儿红，在黑暗中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它在等待。
等待被取出，被展示，被倾倒，最终，洒落一地。
贺沈氏的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在雨水的节奏上。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夏婉柔的命运，已经注定。
而那坛酒，将在正午的阳光下，露出它狰狞的真面目。
周嬷嬷紧紧攥着手中的灯笼，指节发白。
她不敢看贺沈氏的背影，也不敢看那只箱子。
她只记得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她的主君也是这样，一步步走向毁灭。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但这一次，她是帮凶。
贺沈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库房的方向。
雨水打湿了她的鬓角，她却浑然不觉。
“周嬷嬷。”
“奴婢在。”
“记住，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泄露，你知道后果。”
周嬷嬷浑身一颤，连忙点头：“奴婢明白，奴婢一定守口如瓶。”
贺沈氏不再说话，继续向前走去。
雨声渐大，掩盖了一切声音。
包括那坛酒，在箱底发出的微弱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