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外门演武场北侧，石阶冰冷。
暴雨将至未至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死死裹住余默的皮肉。他跪在第三级台阶下，膝盖骨传来一阵细密的抽搐，那是异族骨刺在骨髓深处躁动的信号。疼痛被强行压制在丹田之下，化作一股冰冷的铁水，顺着脊椎爬升。
前方十步，执刑长老钟离渊负手而立。玄色劲装袖口绣着暗金云纹，手中那柄无鞘黑剑垂在身侧，剑尖滴落一滴露水，砸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乙字七号替补席，今日空缺。”钟离渊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闷雷前的死寂，“规矩很简单。想上，就拿出诚意。”
余默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静得像一口枯井。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呼吸，让那股即将暴走的灵力重新沉入四肢百骸。
“外门大榜公示，”赵铁柱站在一旁，抱着双臂，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余默，丙等末流，战力评级D-。这种废物也配争乙字席？上一轮比赛，若不是柳管事手滑填错了表，你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赵铁柱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石子滚到余默面前。“听说你为了凑报名费，去后山猎杀低阶妖兽，差点把命丢了。现在还想靠替补席翻身？别做梦了。这位置是我的主力替补，除非我死，否则没人能顶替。”
余默的目光扫过赵铁柱腰间那枚磨损严重的玉牌——那是内门弟子才有的身份象征，也是赵铁柱用贿赂换来的安稳。
“闭嘴。”余默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狠劲。
赵铁柱一愣，随即怒极反笑：“哟，还敢顶嘴？信不信我现在就叫执法堂的人把你扔出去？”
“钟声响起前，名单必须录入。”柳如烟坐在远处的凉亭里，手里捏着一支朱笔，眼皮都没抬一下，“若是迟了，不仅他进不去，你们两个也别想好过。快点，我没时间看戏。”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余默的心跳上。
余默不再理会任何人。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膝下的石阶上。
这里有一块裂纹，是他三天前偷偷观察过的。石阶下方是空的，那是早年修建时留下的废弃排水道入口。如果力道控制得当，碎裂的骨骼不会造成不可逆的残疾，但足以制造出足够的视觉冲击和血腥代价。
这是他的底牌。也是他唯一的生路。
膝盖里的骨刺再次刺痛，这次更加尖锐。余默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他知道，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那张带有血腥味的‘乙字七号’替补签，此刻还静静地躺在钟离渊的剑鞘旁，等待着它的主人用血去交换。
“你在犹豫什么？”钟离渊终于开口，眼神冷漠如看死物，“断指，或者退赛。没有第三条路。”
余默缓缓站起身，又缓缓跪下。
这一次，他没有用手撑地，而是挺直了脊背，双膝重重地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咔嚓。”
一声沉闷的断裂声，在闷热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剧痛瞬间炸开，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骨髓。余默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但他没有倒下。鲜血从裤管中迅速蔓延开来，染红了灰色的石阶，像一朵盛开的红梅。
“这就是你的诚意？”钟离渊眉头微皱，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并不在意。
余默抬起头，嘴角溢出一丝血迹，眼神依旧冰冷：“签。”
钟离渊沉默片刻，手中的黑剑轻轻一挥。一道寒光闪过，一张泛黄的竹签凭空出现，悬浮在半空。竹签上刻着“乙字七号”四个小字，边缘粗糙，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和血腥味。
“拿着。”钟离渊淡淡说道。
余默伸出颤抖的手，抓住了那张竹签。指尖触碰到竹签的瞬间，一股温热的触感传来，仿佛那上面残留着某种生命的气息。
就在这时，远处的晨钟尚未敲响，但天空中的乌云已经彻底压了下来。第一滴雨水落在余默的脸上，冰凉刺骨。
“等等。”赵铁柱突然喊道，“他还没经过实战测试！按照规矩，替补者必须在正式上场前通过一次模拟对抗，否则名额作废！”
柳如烟放下朱笔，懒洋洋地看了一眼：“赵师兄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不过……”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既然余师弟已经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不如让他先试试能不能接下钟长老的一剑。若能接住，算他运气好；若接不住……”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钟离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手中的黑剑缓缓抬起，剑尖指向余默的眉心：“来吧。让我看看，你这副残破的身体，能撑多久。”
余默握紧了手中的‘乙字七号’替补签，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能感觉到膝盖处的疼痛正在加剧，骨刺似乎在渴望更多的血液。但他没有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灵力开始疯狂运转，试图修复那些碎裂的骨骼。虽然这只是暂时的缓解，但足够支撑他完成接下来的战斗。
“请。”余默低声说道。
钟离渊动了。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是一记简单的直刺。黑剑划破空气，带起一阵腥风，直奔余默的心脏而去。
余默侧身躲避，动作迟缓而笨拙。剑锋擦过他的肩膀，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飞溅，染黑了钟离渊的玄色劲装。
“太慢了。”钟离渊冷冷评价道。
第二剑接踵而至。余默勉强格挡，手中的‘乙字七号’替补签差点脱手飞出。他踉跄后退，一脚踩在积水的地面上，滑倒在地。
“这就是你的实力？”赵铁柱嗤笑道，“连我都打不过，还想参加排位赛？真是笑话。”
余默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视线开始模糊，但他依然紧紧攥着那张竹签。他能感觉到，随着每一次心跳，竹签上的字迹都在微微发光，仿佛在回应他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
骨刺在尖叫。
它在催促，在咆哮，要求释放，要求毁灭。
余默闭上眼睛，任由那股力量在体内奔涌。他听到了骨骼重新拼接的声音，听到了肌肉纤维撕裂又重组的声音，听到了血液流动的声音。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的冰冷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热。
“再来。”他说。
钟离渊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中，没有厌恶，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有趣。”他轻声说道，手中的黑剑再次举起，“那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