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仪局工坊里的空气，总是带着一股陈旧的松香和冷硬的金属味。
这里没有御花园的秋风，也没有长廊下的阴影，只有几盏昏黄的宫灯，将工匠们佝偻的背影拉得极长。
邓婉跪在工坊角落的青砖地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
她不敢抬头，只能盯着面前那只被铺开的白绸。
绸布中央，放着一只崭新的绣鞋模具。
那模具是用上好的檀木雕刻而成，线条流畅，弧度完美，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精致感。
而在模具的鞋尖位置，有一个细小的凹槽。
那个凹槽的形状，与她昨日踩碎的那只鞋尖，分毫不差。
赵嬷嬷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银镊子，神色刻板得像是一块石头。
“娘娘说了，”赵嬷嬷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扎进邓婉的耳朵里，“碎了的东西，只要还能用，就得修好。”
“修好了，才是规矩。”
邓婉低着头，喉咙发干。
她想问，怎么修？
但她知道，在这个地方， questions 是最奢侈的东西。
沉默，才是唯一的回答。
一名老工匠颤巍巍地走上前。
他戴着厚厚的老花镜，手指枯瘦如柴，却在拿起那截金线时，稳如泰山。
那是从锦盒里取出的金线。
经过了一夜的沉淀，那些原本尖锐断裂的金丝，似乎变得更加温顺，也更加冰冷。
工匠用镊子夹起一簇金线，轻轻放入模具的凹槽中。
动作轻柔，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宝。
又像是在镇压一个不安分的灵魂。
邓婉看着那金线一点点嵌入木纹之中。
金色的光芒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忽然想起柳贵人昨天的话。
“你也配碰她的鞋。”
当时，她以为那是警告，是高高在上的妃嫔对底层奴才的蔑视。
此刻，看着那金线被严丝合缝地镶嵌进模具，她才明白，那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
柳贵人在提醒她，不要试图去理解那双鞋背后的逻辑。
因为那不是给凡人穿的鞋。
那是权力的载体。
而你，只是承载权力的容器。
一旦容器有了裂痕，就要被修补。
修补的过程，就是重塑你作为“零件”的过程。
“手抖什么？”
赵嬷嬷突然开口，声音里没有情绪，只有公事公办的严厉。
邓婉浑身一僵。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一种深入骨髓的、对这种无声规训的恐惧。
“奴婢……奴婢没事。”
邓婉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
她将双手紧紧交叠在膝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压制颤抖。
赵嬷嬷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但那眼神，比责骂更让人难受。
那是一种看死物的眼神。
仿佛邓婉已经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待处理的物品。
工匠继续着他的工作。
他将金线压实，然后用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击着周围的木纹。
笃、笃、笃。
每一声敲击，都像是敲在邓婉的心口。
她在心里默数着。
一下，两下，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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