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油脂。
暴雨将至，云层低垂，压得青云宗外门广场上的青石板泛起一层灰蒙蒙的湿光。闷热让人的呼吸都带着铁锈味，汗水顺着萧尘的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刺痛，却不敢眨眼。
他站在广场中央，脚下是一滩浑浊的泥水。
施琅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紫袍绣着金线云纹，在阴沉的天色下依旧刺眼。那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掌心，发出清脆的“啪、啪”声，像是在给某种倒计时伴奏。
“跪下。”
施琅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周围数百名外门弟子压抑的窃窃私语。
萧尘没有动。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即将断裂却尚未折断的铁钉。
“我说，跪下。”施琅皱了皱眉，眼神里透着一种看死物的冷漠，“捡起它，吃下去。日落前做不到，你就滚出青云宗，这辈子别想再碰灵气。”
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赵四靠在旁边的廊柱上，手里捏着半块干粮，嘴角挂着戏谑：“萧师弟，这可是执事大人给你的‘机缘’。吞下去，说不定能补补你那枯竭的丹田呢。”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
在这个世界，筑基是道，也是墙。外门弟子若不能在二十岁前引气入体，便是废人。而一旦成为废人，连杂役都不配做，只能被逐出山门，沦为凡俗蝼蚁。
施琅掌握着生杀大权。更可怕的是，他手里握着的是规矩。
“怎么？嫌脏？”施琅轻笑一声，折扇指向地面。
那里躺着一枚铜板。
铜板边缘已经磨损，中间方孔周围沾满了黑褐色的泥污。那是从广场上排水沟里捞出来的，带着腐烂的菜叶和不知名的秽物。
铜板上刻着两个字：施氏。
这是“施氏特制贬籍铜板”。在外门的规矩里，这是一种极致的羞辱。只有犯了重错、需要以儆效尤的弟子，才会被要求当众吞下此物。它不值钱，甚至不如一块灵石碎屑，但它代表着所有权——拥有者可以随意践踏持有者的尊严。
萧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枚铜板的来路。施家最近财政困难，急需敛财立威。施琅作为外门执事，正愁找不到一个既不得罪内门、又能彻底打压异己的理由。萧尘私下修炼禁术的消息，就是那个理由。
如果拒绝，立刻会被执法堂带走，按“抗命”论处，直接废除修为。
如果接受，尊严尽失，但命还在。
“萧师弟，别犯傻了。”老管家缩在角落，声音苍老疲惫，带着讨好的意味，“执事大人说了，只要吃了这铜板，今日之事便一笔勾销。你还要争辩吗？”
萧尘看着施琅。
施琅的眼神像在看一条狗。那种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居高临下的厌倦。他在享受这种掌控感，享受将一个人的脊梁骨一寸寸碾碎的快感。
萧尘想起了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
那是封印在上古剑意中的血腥气。它在跳动，在渴望鲜血，渴望打破这层令人窒息的枷锁。但他不能现在爆发。一旦灵力失控，不仅会引来执法堂的围剿，还会让那些躲在暗处的敌人有机可乘。
他要活下去。
为了复仇，为了有一天能踩碎这该死的阶级铁律，他必须咽下这口气。
萧尘缓缓弯下了腰。
膝盖触碰到冰冷滑腻的青石板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周围的嘲笑声瞬间放大，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耳膜上。
赵四吹了一声口哨：“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
施琅满意地合上了折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乖孩子。”
萧尘的手指伸了出去。
指尖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迹，混入地面的泥水中。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那枚铜板。
冰凉。粗糙。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金属特有的氧化味道。
那一瞬间，萧尘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也被这枚铜板吸附，拖入了无尽的黑暗深渊。尊严随着指尖的触碰，一点点剥离，碎裂，散落在泥泞之中。
他捏住了铜板。
指腹被铜板边缘锋利的缺口划破，血丝渗了出来，染红了那枚刻着“施”字的劣币。
疼痛让他清醒。
萧尘直起腰，双手捧着那枚沾满泥污和血渍的铜板，举到嘴边。
全场寂静。
连风都停了。
施琅眼中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他等待着萧尘张开嘴，等待着那声令人作呕的吞咽声，等待着这个曾经的天之骄子彻底沦为笑柄。
萧尘低头看着手中的铜板。
雨水终于落了下来。第一滴雨砸在他的脸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雨水冲刷着铜板上的泥污，露出了下面暗红色的铜锈。
萧尘深吸一口气，肺部扩张，胸腔起伏。
就在他准备张嘴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那不是铜板的温度，而是一种震颤。
来自丹田深处的震颤。
萧尘的动作顿住了。
他困惑地抬起头，看向施琅，又低下头看向手中的铜板。
为什么这枚普通的铜板上，会隐隐散发出一股让萧尘丹田震颤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