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正午，天光惨白。
苏婉坐在暖阁的紫檀木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膝头那块素色手帕。窗外是漫天飞雪，窗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像是在嘲笑这屋里的温度——虽不至冰窖之寒，却远不及她心头的冷意。
春杏跪在地下，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她面前摆着一只托盘，托盘上堆着黑黢黢的块状物。那是今日份的御赐银炉用炭。
“主子，”春杏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江嬷嬷说……这是内务府最新批次的‘松烟墨’，说是新贡的，让您多担待。”
苏婉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些炭块上。
炭色灰暗，表面浮着一层白霜，显然受潮已久。若是寻常人家，或许也就认了，毕竟冬日严寒，能烧起来便是恩赐。但这里是后宫，是吃人的深宫。内务府每年冬季采买炭火，从中抽取三成作为灰色收入，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而江贵妃陪嫁入府的掌事姑姑江嬷嬷，正是这个秘密的守门人。
若今日受了这份“宽厚”，明日便是次品，后日便是湿柴，再往后，便是冻骨。
苏婉缓缓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
“呈上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地上有回响。
春杏如蒙大赦，连忙双手捧起托盘，小心翼翼地挪到苏婉面前三尺处，随即退至一旁，大气不敢出。
江嬷嬷站在门口，一身得体的石青色绸缎褙子，腰间悬着一串沉甸甸的玉如意。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轻蔑地扫过地上的狼藉，又看向苏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苏妹妹真是好兴致，”江嬷嬷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这炭火刚送进来，还没捂热呢，你就急着要验？内务府的规矩你是知道的，炭火入库需经三审，今日才第一道，你这般急躁，莫不是嫌自己命太长？”
苏婉端起案上的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茶水滚烫，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灼痛，却让她更加清醒。
“江姑姑言重了。”苏婉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本宫位分低微，不懂什么三审四验。只知道这炭火若是不合格，冻坏了身子，传出去，怕是要有人怪罪内务府办事不力。”
江嬷嬷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苏妹妹这话说的，难道本宫还会害你不成？这炭火乃是内务府精心挑选，虽然看着有些灰扑扑的，但耐烧得很。你若是有意见，大可以去求皇后娘娘，或者去皇上那里告状。只是……”
她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威胁：“如今宫中局势微妙，苏妹妹一个才入宫的答应，若是事事都要闹得满城风雨，恐怕日后日子不好过吧？”
这就是典型的以势压人。江嬷嬷仗着自己背后是江贵妃，又深知苏婉位分低微，不敢轻易动粗，便试图用资历和权势来压服她。只要苏婉今天忍了，以后内务府就会彻底架空她的权力，将她一步步逼入绝境。
苏婉看着江嬷嬷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心中冷笑。
她知道，江嬷嬷害怕的不是她告状，而是她手中的证据。那本暗中收集的三年炭火账本副本，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但她不能现在就拿出来，那样只会打草惊蛇，甚至被反咬一口诬陷伪造文书。
她需要的是一个公开的、无法反驳的理由，一个让所有人都不得不低头的事实。
苏婉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走到炭盆前，伸出纤细的手指，夹起一块炭。
那块炭入手沉重，表面确实有一层白霜。
“江姑姑说这炭耐烧？”苏婉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可本宫怎么觉得，这炭闻起来有一股霉味？”
江嬷嬷脸色微变，随即冷哼一声：“苏妹妹鼻子倒是灵。不过这炭经过烘干处理，有些异味也是正常的。你要是嫌弃，换一批便是，何必在这里大惊小怪？”
“换一批？”苏婉笑了，笑容清冷如冰，“江姑姑的意思是，这炭本来就是坏的，可以随意更换？那内务府采购时，究竟是如何验收的？又是如何入账的？”
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李公公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账本，额头冒出了冷汗。他唯唯诺诺地看着两人，不敢插话，只能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他知道，这场风波一旦爆发，谁都讨不到好。
江嬷嬷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她捏紧了手中的玉如意，指节泛白。
“苏妹妹，慎言。”江嬷嬷压低声音，语带警告，“内务府的事，岂是你一个小小答应能置喙的？你若再这般胡搅蛮缠，休怪本宫不念同袍之情，直接请旨将你禁足。”
禁足。这两个字如同利剑，直指苏婉的软肋。
苏婉却丝毫不惧，反而向前迈了一步，逼近江嬷嬷。
“禁足？”苏婉歪着头，似笑非笑，“江姑姑是想让本宫在冷宫里慢慢冻死吗？那也好，正好省得本宫还要费心去查账。”
江嬷嬷瞳孔骤缩，猛地后退一步：“你……你说什么？”
苏婉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向那个象征着皇恩的御赐银炉。那银炉造型古朴，炉身上布满了冰裂纹，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她拿起那块受潮的炭，毫不犹豫地扔进了银炉。
“你要做什么？”江嬷嬷惊呼出声，想要上前阻拦，却被苏婉周身散发出的气势震慑住，僵在原地。
苏婉点燃引火纸，火焰舔舐着炭块。很快，一股刺鼻的霉味弥漫开来，夹杂着潮湿的烟气，熏得人眼睛生疼。
“苏婉！你敢！”江嬷嬷尖叫道，“这可是御赐之物，你若毁了它，就是大不敬之罪！”
苏婉没有理会她的叫骂，而是静静地等待着。片刻后，炭火燃烧殆尽，露出了内里灰白色的灰烬。
她伸出手，抓起一把灰烬，轻轻撒在江嬷嬷面前的地上。
“江姑姑请看，”苏婉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这炭火不仅受潮，而且芯子里全是湿木。这样的炭，若是放进寝殿，不仅不取暖，反而会生出毒气。江姑姑如此用心良苦，莫非是想谋害主上？”
江嬷嬷脸色铁青，浑身发抖：“你……你这是污蔑！内务府的炭火从来都是这样……”
“从来都是这样？”苏婉打断她，目光如刀，“那为何今年的炭火，格外潮湿？为何今年的账目，格外混乱？江姑姑，你就不怕皇上知道了，治你一个欺君之罪吗？”
江嬷嬷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低位嫔妃，竟然如此狠辣，如此决绝。
苏婉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决定。
她拿起那个御赐银炉，高高举起，然后狠狠地摔向地面。
“砰！”
一声脆响，银炉炸裂，滚烫的炭屑溅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碎片四散飞溅，划破了江嬷嬷的裙角，也划破了这层虚伪的平静。
全场死寂。
李公公吓得瘫软在地，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柱子后面。春杏捂住嘴，眼中满是惊恐，却又带着一丝敬佩。
江嬷嬷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碎片，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前程碎裂。
苏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江姑姑，”她轻声说道，“现在，你可以告诉皇上，是谁把这种劣质炭火送进宫里的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