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啦。”
一声脆响，像是某种脆弱的骨骼被强行折断。
那张用金线绣着林野名字、盖着天枢宗执法堂朱红大印的《内门弟子履职契约》，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只戴着紫金扳指的手生生扯成了两半。纸屑如雪片般飘落，精准地落在林野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尖前。
阳光刺眼，照在那枚紫金扳指上，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斑。
赵无极站在高台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那个瘦削的身影。他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手指轻轻摩挲着扳指边缘，仿佛刚才撕碎的不是契约，而是一只蝼蚁的翅膀。
“林野。”赵无极的声音不大，却借着灵力传遍了整个演武广场，“你可知罪？”
广场四周，数千名内门弟子屏息凝神。中央那块巨大的白玉榜单上，刻着今日定榜的最终排名。前三席的名字金光闪闪，第四席之后则是密密麻麻的黑字。
而在榜单最下方，一个孤零零的红字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待除名】——林野。
这是公开的秘密。在这个以实力为尊的天枢宗，名次就是命。一旦榜单封存，未入前十者，不仅失去每月三十块下品灵石的配额，更会被剥夺进入藏经阁第二层的资格。对于靠资源堆砌修为的普通弟子来说，这等同于慢性自杀。
而林野，曾是第三席。
三个月前，他还是长老们口中“百年难遇”的天才。如今，他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笑柄。
“弟子无罪。”林野抬起头，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一块粗糙的石头摩擦过地面。他没有看那些飘落的纸屑，也没有看赵无极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
“无罪？”赵无极嗤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石阶发出沉闷的回响，“昨日晨练，首席陈默师兄路过，你竟不行礼，反而出言顶撞。此乃‘不敬首席’，按宗门铁律，当废去修为，逐出核心序列。”
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哼，果然还是这么狂。”
“听说他爹当年就是因为嘴硬，才被逐出师门的。”
“现在好了，报应来了。连首席都敢骂，真是活腻了。”
陈默站在赵无极身侧三步远的地方，一身白衣胜雪，面容俊朗，此刻却微微垂着眼帘，不敢与林野对视。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袖中的玉佩，指节泛白。他知道林野父亲留下的那把钥匙在哪里，也知道赵无极为何如此急于除掉林野。但他更知道，自己现在的地位，是赵无极给的。
沉默。
只有风吹过演武场旗帜的猎猎声。
赵无极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铜令。令牌古朴厚重，表面布满铜绿，正面刻着三个古篆大字：**第三席**。
这就是贯穿六章的那件东西。此刻，它正被赵无极捏在手中，作为羞辱林野的工具。
“林野，”赵无极晃了晃手中的青铜令，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只要你签下这份悔过书，跪下向首席磕三个头，承认是你修养不足。这块令牌，我还可以还给你。毕竟，宗门惜才。”
这是一份明文的规则。赢一次，可夺回席位；输一次，永久除名。
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话里的陷阱。那是卖身契般的条件。一旦低头，不仅是尊严扫地，更是向赵无极彻底臣服。从此以后，他将永远成为赵无极脚下的一条狗。
林野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块青铜令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那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父亲临终前的画面。父亲将那枚令牌塞进他手里时，曾说：“野儿，记住，这不是荣誉，是枷锁。但若你能解开它的秘密，便能打破这该死的规矩。”
他一直瞒着所有人，包括陈默。他知道父亲留下的遗物中藏有一把能破解宗门禁制的钥匙，而那把钥匙，就藏在这块看似废弃的青铜令之中。但他还没找到具体位置。
现在，这块令牌就在赵无极手里。
“我不签。”林野简短地说道。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赵无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变得更加狰狞。“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签。”林野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可怕，“还有，首席并未受伤，何来顶撞？长老若非要定罪，请出示证据。”
“放肆！”赵无极怒喝一声，周身灵力爆发，一股威压轰然砸下。
周围的弟子纷纷后退，脸色苍白。唯有林野，身形晃了晃，却依然站得笔直。
“证据？”赵无极冷笑，“你的存在，就是对我权威的挑战。林野，你以为你还是三个月前的天才吗？看看你的排名！看看你的气息！你现在连凝气境三重都难以稳固，拿什么跟我斗？”
他指了指榜单下方那个红色的“待除名”。
“在这里，实力就是一切。你输了，就得认。”
林野低下头，看着脚边的纸屑。
他想起了过去三个月的日子。每一次修炼，经脉都像被火烧一样疼痛。每一次突破，都要付出比常人加倍的代价。因为他正在用自己的本命精血，温养那块青铜令。
这是一种疯狂的赌博。
一旦成功，他能获得超越常理的力量；一旦失败，他将沦为废人。
而现在，赵无极逼到了悬崖边。
如果签下悔过书，他就失去了翻盘的唯一机会。因为赵无极绝不会让他重新拿到排位的机会。他会用尽手段，将林野彻底踩死，直到林野的父亲揭露的那些黑账永远沉入海底。
“我不需要证据。”林野缓缓说道，“我只需要结果。”
“结果？”赵无极眯起眼睛，“你想怎样？”
“我要挑战首席。”林野抬起头，目光直视陈默，“三日后，生死擂。若我胜，收回定罪，恢复第三席。若我败……”
他顿了顿，声音冷冽如冰。
“我自愿交出所有资源，终身不得踏入天枢宗半步。”
全场哗然。
这是一个必死的赌约。
此时的林野，灵力枯竭，根基受损。而陈默，乃是赵无极亲自调教的首席弟子，修为已达凝气境七重巅峰，且手握大量珍稀丹药。
这根本不是挑战，是自杀。
“好！好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赵无极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快意，“既然你想找死，老夫就成全你。三日后，生死擂上见！”
他大手一挥，两名执法弟子走上前来，一把抓住林野的双臂。
“带走！”
林野没有挣扎。
在被拖走的那一刻，他的余光瞥见了赵无极手中那块青铜令。
赵无极似乎为了炫耀，故意将令牌举高，展示给所有人看。
就在这一瞬，林野感觉到怀中一阵灼热。
那是另一块一模一样的青铜令。
或者说，是同一块令牌分裂出的另一半？不，父亲说过，只有一块。
林野心中一凛。
他强忍着剧痛，转身看向赵无极。
赵无极正得意洋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嘲弄。
林野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等着。”
然后，他被强行拖下了高台。
广场上的喧嚣声渐渐远去。
赵无极看着林野离去的背影，眼中的轻蔑逐渐转化为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握紧了手中的青铜令，指尖用力，几乎要将令牌捏碎。
“陈默，”赵无极转过身，对身边的首席弟子说道，“准备一下。三日后，我要让全宗门的人看看，什么叫绝对服从。”
陈默低着头，恭敬地应道：“是，长老。”
但他的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想起林野最后那个眼神。
那不是绝望，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饥饿。
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虽然身受重伤，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是对鲜血的渴望。
与此同时，在天枢宗后山的禁地深处。
一块埋藏在泥土中多年的青铜碑，突然震动了一下。
碑面上，一道细微的裂纹悄然蔓延开来。
而在林野的袖中，那块被他贴身收藏的青铜令，正散发着滚烫的温度。
烫得惊人。
甚至，烫出了一个小小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