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灵广场上的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猪油，闷得让人胸口发堵。
头顶的乌云压得很低，雷声在云层深处沉闷地滚动，像是某种巨兽压抑的喘息。
林七站在测灵碑前，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那柄名为“流云”的竹骨折扇。
扇骨冰凉，带着他掌心的汗意，却依旧透着一股子决绝的冷硬。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外门弟子，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褐，脸上挂着或焦急或兴奋的神情。
而在人群的最前方，一块巨大的白玉榜单悬挂在高台之上，上面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那是青云宗外门的实力排位榜，每七日更新一次，公开透明，无人敢篡改。
榜单第三列，第七位：林七，炼气二层巅峰，评级：丙下。
这个位置就像是一个耻辱柱，被无数人踩在脚下，供人取笑。
就在刚才，赵师兄——排名乙上，炼气四层——正指着那个名字，阴阳怪气地说道：“林师弟，这‘丙下’的位子坐稳了没？再这样下去，怕是连外门的杂役都做不稳。”
林七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让开。”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激不起半点涟漪，却让赵师兄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赵师兄嗤笑一声，退后两步，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枚留影石，悄悄对准了林七的方向。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心里盘算着如何从这穷酸鬼手里敲出几颗聚气丹。
对于林七来说，这些噪音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时间。
距离宗门大比还有三天。
如果在这三天内无法突破炼气三层的瓶颈，他将彻底失去进入内门选拔序列的资格。
而常规的申请闭关名额早已截止，唯一的特例通道，只针对一种情况：严重损毁宗门公物，需接受重罚以儆效尤。
这是一种自毁式的赌博。
但林七别无选择。
他的灵力属性变异，无法通过常规的测灵测试，只能靠这种极端的手段，换取那宝贵的七十二小时无干扰空间。
为了这一刻，他已经计算了整整一个月。
计算了测灵碑的材质、碎裂的角度、甚至邵执事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
此刻，站在高台之上的邵执事，穿着一身整洁得近乎刻板的外门管事服。
他的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腰间那枚代表权力的铜印，眼神像一把冰冷的尺子，正在丈量每一个弟子的灵魂。
他是外门秩序的维护者，也是这道铁律的执行者。
任何破坏规矩的行为，在他眼里都是对权威的挑衅，必须用最严苛的方式惩罚。
林七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那股躁动不安的灵力。
他知道，一旦动手，就没有回头路。
那些窃窃私语的弟子们，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那柄脆弱的折扇上。
有人期待看好戏，有人担忧同门相残，更多的人则是漠然旁观。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生死不过是常事，何况只是一把扇子。
林七缓缓展开了折扇。
扇面洁白如雪，上面绘着淡淡的云纹，随风轻扬，仿佛真的能承载流云之志。
但他手中的力道，却在悄然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指尖微微用力，扇骨的连接处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咯吱”声。
这声音淹没在周围的嘈杂中，无人察觉。
除了邵执事。
邵执事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林七的手部动作。
他在怀疑，怀疑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少年，究竟想干什么。
如果是意外失手，那是蠢笨；如果是故意损毁，那是蓄谋。
前者值得同情，后者必须严惩。
林七抬起头，看向邵执事，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折扇举过头顶，做了一个标准的行礼姿势。
然后，手腕猛地一抖。
不是挥动，而是折断。
“咔嚓！”
一声清脆至极的断裂声，骤然响起，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
那柄陪伴了他三年的本命法器“流云扇”，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白色的扇骨碎片四散飞溅，划破了林七的手掌，鲜血瞬间涌出。
一滴鲜红的血珠，顺着指尖滴落，正好砸在测灵碑漆黑的底座上。
溅起一朵微小的血花。
全场死寂。
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那堆破碎的竹片，以及那个浑身染血的少年。
赵师兄手中的留影石差点掉在地上，他没想到林七真的敢这么做。
而且做得如此决绝，如此精准。
邵执事的手指停止了摩挲铜印的动作。
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冷，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
他一步步走下高台，每一步都踏在众人的心弦上。
走到林七面前时，他停下了脚步。
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血迹，又看了看林七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故意损毁公物。”
邵执事的声音冷硬，不带一丝感情，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根据外门戒律第三章第七条，损毁价值超过十两银子的法器，需入思过房抄写《清静经》一百遍，并禁足三日。”
这句话落下，周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禁足三日，正是林七需要的。
但他知道，事情还没完。
邵执事并没有直接下令放行，而是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血迹，放在鼻尖闻了闻。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冷笑。
那笑容里，藏着太多林七看不懂的东西。
是嘲讽？是欣赏？还是某种更深层的算计？
林七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淡如水。
他跪在地上，双手捧起那堆破碎的扇骨，低声说道：“弟子知错。”
这三个字，像是最后的落子，彻底锁死了自己的退路。
邵执事站起身，挥了挥手，示意老狱卒过来带走林七。
老狱卒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串沉重的钥匙，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走吧，小子。别磨蹭，我还等着下班去喝酒呢。”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在经过林七身边时，他的脚步稍微慢了一下。
那只粗糙的大手，看似无意地碰了碰林七的肩膀，传递过来一个细微的信号。
林七低下头，看到测灵碑底座的一角，因为刚才的血迹冲击，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在那缝隙深处，隐约露出一块半透明的青绿色物体。
那是半块青玉令牌。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沾满了血泥，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这是测灵碑底座掉落之物，也是这一卷故事的起点。
此刻，它属于林七，却又似乎不属于任何人。
邵执事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腰间的铜印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林七被老狱卒押着，走向那座阴暗潮湿的思过房。
身后的测灵广场上，人群开始重新骚动起来。
赵师兄捡起地上的留影石，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疑惑交织的神色。
他不知道林七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知道，这件事绝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而林七走在前面，感受着手掌伤口传来的剧痛，以及脑海中那份清晰的计划。
三天。
只要熬过这三天的枯燥与痛苦，他就能拿到那三个月的闭关名额。
哪怕代价是暴露自己隐藏的秘密功法，哪怕代价是承受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
他也必须走下去。
因为除此之外，他无路可退。
雨，终于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
也模糊了林七前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