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风像生锈的刀片,刮过青云宗考阁后巷的青石板。
廖寒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右手死死攥着那枚黑玉牌。掌心全是冷汗,滑腻得几乎要握不住这块硬物。他的呼吸很轻,轻到连胸腔里的震动都刻意压制,仿佛稍大一点,就会惊动这死寂夜里潜伏的眼睛。
玉牌入手沉重,边缘锋利,上面刻着“外门·末位”四个古篆字。字迹冰冷,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烙在他的灵魂深处。
这是他在青云宗三个月来的全部尊严,也是他即将被逐出师门的判决书。
辰时一到,若名单上无廖寒之名,他将修为尽废,沦为凡人。
远处传来更鼓声,沉闷,悠长,像是催命的倒计时。
第一下。
廖寒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犹豫,抬起左手,对准墙角那块凸起的青石棱角,猛地砸下。
“咔嚓。”
声音极脆,像是在深夜折断一根枯骨。剧痛瞬间从掌心炸开,顺着经脉窜上手臂,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陷入掌肉。
黑玉牌并未立刻粉碎,只是裂开了一道细缝。幽暗的光泽在裂缝中流转,像是某种活物的喘息。
还不够。
必须彻底毁掉它。只有物理意义上的消失,才能掩盖档案缺失的真相。苏执事那个疯子,最讲究规矩,但也最怕麻烦。只要证据没了,他就有了周旋的余地。
第二下。
廖寒再次举牌,这次用上了全身的力气。灵力在枯竭的经脉里艰难游走,刺痛感如同万蚁噬心。他的根基受损已久,每一次运功都是在透支生命。
但为了活下去,这点痛算不了什么。
玉牌在石角上崩落了一小块碎片。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混入泥土,无声无息。
第三下。
这一次,是决绝的一击。
廖寒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将剩余的所有力量汇聚于右臂。手腕翻转,角度刁钻而精准,狠狠磕在石棱最坚硬的一处。
“砰!”
一声闷响之后,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黑玉牌彻底解体,化作十几块大小不一的碎片,散落在潮湿的苔藓和泥水中。
廖寒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他低头看着地上的残骸,眼神空洞而麻木。
完了。
唯一的身份证明,毁了。
他蹲下身,颤抖着手开始收集碎片。每一块都要捡起,每一片都要确认。不能留任何完整的痕迹,否则就是伪造文书,罪加一等。
手指被锋利的玉片划破,鲜血渗出,染红了黑色的碎屑。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规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廖寒浑身一僵,迅速将手中的碎片拢入袖中,顺势抹去地上的血迹和泥水。他站起身,退后半步,隐入阴影之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月白色的长袍下摆出现在视野里,一尘不染,与周围肮脏的后巷格格不入。苏执事手里捏着一把紫檀木戒尺,另一只手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他的眼神冷漠如冰,扫视着这片区域。
“谁在那里?”
声音不高,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廖寒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屏住呼吸。他能感觉到苏执事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苏执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皱。他走到刚才廖寒砸碎玉牌的地方,蹲下身,用戒尺拨弄了一下地上的苔藓。
“有人来过。”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恼怒,“这里的湿气还没干透。”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巷子两头都被赵管事派去的守卫封锁,除了他,没有人能进来。
除非……有人提前藏在这里。
苏执事眯起眼睛,看向廖寒所在的阴影处。“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廖寒沉默不语。他知道辩解无用,在这个地方,解释就是掩饰。
苏执事冷笑一声,迈步走来。“你以为躲起来就能逃过检查?明日辰时,若无籍贯记录,你便是弃子。现在自首,或许还能保住一丝体面。”
廖寒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张了张嘴,声音低沉沙哑:“我没有做违规的事。”
“呵。”苏执事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的排名在外门榜最后一位。明日若是依旧如此,你将失去所有资源,甚至被逐出宗门。你想重考?凭你?”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精准地刺破了廖寒最后的伪装。
外门榜单,每月初一更新。昨日刚出的榜单,廖寒的名字赫然挂在末尾,旁边还标注着“灵力紊乱,资质平庸”。这是公开的秘密,是所有弟子茶余饭后的笑料。
苏执事继续说道:“规矩就是规矩。玉牌损毁,档案缺失,按律当罚。你若想重考,除非拿出证据证明你的实力超过了前一百名。否则,这里就是你的终点。”
廖寒握紧了拳头,袖中的玉牌碎片硌得掌心生疼。
他知道苏执事在推卸责任。如果玉牌真的碎了,那是苏执事管理不善,是他失职。苏执事不想担责,所以想把锅甩给他,让他认罪,然后从轻发落。
但这正是机会。
“我要挑战内门选拔赛。”廖寒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
苏执事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就凭你?一个末位废物?你知道内门选拔赛的规矩吗?胜者晋级,败者……”
“败者,可以保留基础修为,但需服苦役三年。”廖寒打断了他,语气平淡,“我赌这个。”
苏执事的眼神变了。他盯着廖寒,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确定?”
“确定。”
“期限呢?”
“七日。”廖寒抬起眼皮,直视苏执事的眼睛,“七日后,若在排位赛中进入前五十,我要重新登记玉牌,恢复学籍。若失败,我自愿接受惩罚,绝不怨言。”
这是一个疯狂的赌约。
对于现在的廖寒来说,这是唯一的机会。他知道自己根基受损,正常修炼根本无法突破瓶颈。但他手里有一张底牌,一张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那张底牌,与排位机制直接相关。
苏执事沉默了片刻。他在权衡利弊。如果廖寒真的赢了,他会丢脸;但如果廖寒输了,那就是自寻死路。而且,一旦立下赌约,这就成了宗门认可的契约,他不能反悔。
“好。”苏执事终于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我会让人见证。希望你不要后悔。”
说完,他转身离去,灯笼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曳,渐渐远去。
廖寒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身体有些摇晃,虚脱感如潮水般涌来。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
他摊开手掌,看着那些沾血的玉牌碎片。
就在这一刻,异变突生。
那些黑色的玉牌碎片,竟然开始微微颤动。一股淡淡的金色光芒从裂缝中渗出,像是血液,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在苏醒。
廖寒瞳孔骤缩。
他从未见过这种情况。玉牌怎么会流血?而且是金色的血?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抹金色,指尖刚碰到碎片,一股灼热的气息便顺着手臂涌入体内。那股气息虽然微弱,却异常纯净,竟让他枯竭的经脉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滋润。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一枚金色的令牌,悬浮在虚空之中,上面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符号。
画面一闪而过,消失不见。
廖寒猛地收回手,心脏狂跳。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碎片。那抹金色血迹已经凝固,融入黑色的玉粉中,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那种触感,那种温度,真实得可怕。
为什么这枚看似普通的末位玉牌,在被踩碎时会渗出一丝不属于它的金色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