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未响,外门广场的空气稠得像化不开的油脂。
闷热裹挟着暴雨前的腥气,压在汪林七的脊背上。他站在白玉阶下,手里攥着一块边缘锋利的铜牌。铜牌表面布满锈迹和划痕,正中央刻着两个刺眼的大字——末名。
这是青阳宗外门弟子排名的铁律。
榜单高悬于广场中央,由三丈高的玄铁铸造,金光闪闪。第一名宋清的名字旁,悬浮着一枚代表“真传预备”的紫晶徽章;而最后一名汪林七的名字旁,只有一块黯淡无光的灰石标记。
规则写得明白:连续三次位列末名者,剥夺外门弟子资格,逐出师门,投入后山灵兽园喂兽。
明日便是外门大比。若不能打破这该死的诅咒,汪林七活不过今晚。
他抬起手,指腹摩挲过铜牌背面。那里没有宗门统一的制式纹路,只有一道极浅、极细的刻痕。那是他在无数个深夜,用指甲在床板上一寸寸抠出来的痕迹。
那不是普通的铜牌。
汪林七曾偶然发现,这块挂在身上的末名铜牌,背面竟藏着一段被抹去的上古铭文。每当他的血液浸染铜锈,那些铭文就会微微发热,像是在呼吸。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是唯一能撬动宋家把持的晋升规矩的支点。
“让开。”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汪林七抬头。宋清站在白玉阶顶端,一身云纹锦袍纤尘不染。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眼神轻蔑如看蝼蚁。
在他身后,两名执法弟子手持长棍,面无表情地堵住了去路。
赵铁执事站在台阶侧面,眉头紧锁,声音洪亮却底气不足:“汪林七,你可知罪?擅闯核心区域,意图冲击首席威仪,按律当罚。”
汪林七没说话。
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鞋底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午后,这声音大得惊人。
“你在听吗?”宋清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还是说,你那颗愚钝的大脑还在计算怎么跪得更漂亮?”
周围的弟子们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冷笑。在他们眼里,汪林七就是个笑话,一个靠运气混进外门的废物,如今连最后的尊严都要抛弃。
汪林七停下脚步,距离宋清只有十步之遥。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末名铜牌。铜牌在阳光下泛着暗哑的光,像是一块干涸的血痂。
“我要挑战。”汪林七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全场一静。
宋清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挑战我?凭你?”
他抬起手,指尖弹出一缕灵光,将汪林七手中的铜牌震飞。铜牌在空中翻滚,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
“你的排名是固定的,汪林七。”宋清淡淡说道,“末名就是末名。你想赢?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汪林七没有去捡铜牌。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宋清身后的那级白玉阶。那是首席弟子专属的台阶,象征着绝对的权威与秩序。
他深吸一口气,肺部因紧张而剧烈收缩。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旦动手,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规则第七条。”汪林七突然说道,语气平淡得可怕,“任何弟子,若在公开场合质疑排名公正性,并经证实存在数据篡改,可发起‘碎阶问罪’之仪。”
宋清的笑容僵在脸上。
赵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你胡说什么!哪来的这条规则!”
“有。”汪林七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符纸,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古文,“这是百年前,前任掌门留下的残卷。虽然未被录入新典,但天道盟认这个。”
他将符纸扔在地上,指着白玉阶:“宋清,我的考核数据被人改过。证据就在我的铜牌里。如果你不敢接招,就承认你是懦夫。”
周围一片哗然。
宋清的脸色阴沉如水。他当然知道数据被改过,那是他为了掩盖自己私下修炼禁术、急需灵石填补灵力漏洞的手段。汪林七是个意外,一个不该存在的变数。
但现在,退无可退。
如果拒绝,就等于承认自己心虚,根基动摇。
“好。”宋清缓缓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既然你想死,我就成全你。”
他走到汪林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碎阶问罪,若是失败,不仅逐出师门,还要受万剑穿心之刑。你确定?”
“确定。”
汪林七弯腰,捡起地上的末名铜牌。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双手握住铜牌的两端,全身灵力灌注其中。铜牌发出一声低鸣,仿佛回应着他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
他猛地跃起,朝着白玉阶狠狠砸去!
目标不是宋清,而是宋清脚下那一级象征权威的白玉阶。
“找死!”宋清下意识后退半步,同时挥袖挡向飞来的铜牌。
然而,汪林七的动作太快,太决绝。
那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攻击,更夹杂着一股诡异的灵力震荡。那是来自铜牌背面铭文的共鸣,是底层弟子被压抑已久的愤怒与绝望。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青铜撞击白玉,声音并不清脆,而是沉闷如骨裂。
紧接着,飞溅的碎屑如雨点般落下。
汪林七重重摔在地上,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滴落。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幕。
白玉阶上,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而那道裂痕的边缘,几片尖锐的铜牌碎片,竟然穿透了宋清的防御,划破了他的手背。
一滴鲜红的血珠,从宋清白皙的手背上渗出,滴落在白玉阶的裂缝中。
时间仿佛凝固了。
赵铁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弟子们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道裂痕,又看看满脸惊愕的宋清。
末名弟子,砸碎了首席的台阶。
而且,还伤了首席本人。
宋清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怒火。他感觉不到疼痛,但那种被冒犯的尊严,让他浑身颤抖。
他抬起头,看向趴在地上的汪林七。
那一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只有杀意。
汪林七咳出一口血,嘴角却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做到了。
他打破了那个看似不可逾越的秩序。
但他也付出了代价。
经脉传来剧烈的刺痛,那是强行催动铭文反噬的结果。更重要的是,他彻底得罪了宋清,得罪了整个维护这套规则的体系。
从此以后,他在正道中,再无立锥之地。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众人只见那碎裂的铜牌残片中,竟渗出一丝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黑色雾气。
那雾气极其细微,却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暗,仿佛拥有生命一般,缓缓渗入白玉阶的裂缝之中。
风停了。
暴雨前的闷热,似乎被这一丝黑雾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