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第二响。
声音像生锈的铁锯，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来回拉扯。
岑七没有动。他背靠着演武场边缘冰冷的石壁，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砸在脚边的积水中，泛起浑浊的涟漪。
手中的铜牌还带着陆九鼻骨的碎屑和温热的血。粗糙的边缘硌着掌心，那股刺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柒号。”
张执事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圆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腔。
他站在亲卫队形成的半圆形人墙之后，手里捏着一把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那把折扇上绣着天枢宗的外门徽记——一只展翅的金翅鸟。
“岑七，你可知罪？”
岑七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我没有罪。”他说，“只有事实。”
“事实？”张执事冷笑一声，扇子指向陆九离开的方向，“首席候选人陆九，乃陆家嫡系，外门第一天才。你以卑劣手段暗算同门，致其重伤，这是事实吗？”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声。
那些平日里对陆九阿谀奉承的弟子们，此刻正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盯着岑七。他们的目光里混杂着恐惧、兴奋，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他们等着看戏。
等着看这个末位弟子如何被碾成粉末，成为巩固规矩的祭品。
岑七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铜牌。
那是他的耻辱牌。上面刻着“末位编号·柒号”，字迹深深刻入金属之中，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第一章时，它是完整的，沾满了陆九的血。
现在，它依然完整，但血腥味已经凝固，变成了一种暗红色的铁锈色。
“我要证据。”岑七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
张执事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什么证据？”
“陆九刚才为什么停下来。”
岑七抬起眼皮，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张执事的脸上。
“他被打中鼻梁，骨裂，血流不止。按照常理，愤怒会让他立刻反击，或者至少挥袖离去，保全颜面。”
岑七顿了顿，语气像生锈的铁器摩擦：
“但他看了天。看了雨。看了雷。”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靠近前排的亲卫皱起了眉头，手按在了刀柄上。
张执事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令人作呕的温和。
“岑七，你在揣测首席的心意？这是大不敬。”
“我在陈述事实。”岑七向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积水溅起泥点，落在他的裤腿上。
“如果他是从容的，他会杀人立威。如果他不是从容的，他就露出了破绽。”
岑七举起手中的铜牌，在阳光下晃了晃。
那块铜牌反射出冷冽的光，像一把匕首。
“我想知道，这位高高在上的首席，到底在怕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草堆。
围观的弟子们开始窃窃私语。
有人想起了陆九离开时那苍白的脸色。
有人想起了天空中那道划破长空的闪电。
更有人想起了陆九那句低声的威胁——“这份账，我会记在名册上。”
名册是用墨水写的，还是用血写的？
这个问题像病毒一样蔓延开来。
张执事的眼神变了。
他看到了秩序裂痕下的恐慌。
如果让岑七继续说下去，如果让所有人意识到陆九的恐惧，那么外门的等级制度就会动摇。
陆九是规矩的执行者，也是既得利益者。
他的威严，就是规矩的威严。
一旦威严破碎，规矩也就成了笑话。
“放肆！”
张执事猛地收起折扇，厉声喝道。
“岑七，你不仅暗算同门，现在还妖言惑众，意图动摇宗门根基！来人，拿下！”
亲卫队动了。
十二名身穿黑甲的亲卫，如同黑色的潮水，向岑七涌来。
他们的脚步声沉重而整齐，每一步都踏在岑七的心跳节奏上。
岑七没有退。
他握紧铜牌，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一退，就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