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将至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死死裹住青云宗清算殿前的广场。
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只有远处天际滚动的闷雷,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倒计时。
方缺站在广场最末端的泥水里,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梢滴落,混着嘴角的血腥味。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块温润的玉牌,上面“甲字第七十三”五个小篆清晰可见。
这是外门弟子排行的铁证,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广场中央的高台上,巨大的青铜榜单悬浮在半空,灵光流转,映照出每一个弟子的名字与修为评级。
榜单之上,赫然写着宗门铁律:凡作弊者,削去灵根,逐出师门;凡重考失败者,废去修为,贬为凡人三年。
赢一次,可入内门,享资源倾斜;输一次,便是万劫不复。
规则冰冷,墨迹未干,如同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方缺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他知道名单上有自己的名字,但他更知道,真正那个在“引气入体”考核中篡改灵液浓度的,是崔判的亲信赵虎。
证据就在赵虎袖口的暗袋里,但他没有证据,只有这一张被污蔑的席位牌。
“方缺,你还要站多久?”
一道圆滑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李执事摇着折扇,脸上挂着看似关切实则冷漠的笑意。
“日落前若不通过复核,你的灵根将被当场剥离。到时候,别怪宗门无情。”
方缺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反问:“证据呢?”
李执事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压低声音:“规矩就是规矩,谁让你没本事自证清白?崔长老说了,你是破坏规矩的典型,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典型?”方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还是说,你是为了维护某些人的‘典型’?”
李执事脸色微变,刚想呵斥,却见高台之上,一道黑影缓缓站起。
玄色官袍猎猎作响,崔判手持朱砂笔,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蝼蚁般的众人。
他的目光落在方缺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轻蔑。
“吵什么。”崔判的声音不大,却通过灵力传遍全场,震得周围弟子纷纷后退。
他抬起手,朱砂笔尖点向空中那张漂浮的榜单。
“甲字第七十三,方缺。品行不端,涉嫌舞弊。根据《青云宗律》第三章第五条,即刻剥夺其外门弟子资格,废除修为,流放凡尘三年。”
话音落下,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天而降,仿佛一座大山狠狠砸在方缺的肩头。
周围的弟子们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和窃窃私语。
“我就说嘛,一个垫底的废物也能进甲字榜,肯定是靠关系或者运气好。”
“现在好了,现原形了吧?听说崔长老的亲信赵虎可是稳坐前十的。”
“活该,这种人也配修仙?”
张师兄站在人群前列,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剑。
他曾是被赵虎害苦的前辈之一,如今看到方缺受辱,心中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对这种不公规则的麻木与谨慎。
他看了一眼方缺,又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崔判,最终选择了沉默。
在这座宗门里,看清局势比伸张正义更重要。
方缺跪在泥水中,膝盖骨发出轻微的脆响。
剧痛从脊椎蔓延至全身,那是崔判刻意释放的灵力威压,旨在摧毁他的意志。
但他没有求饶,也没有怒吼。
他只是死死盯着手中那块“甲字席位牌”。
这块牌子,是他三年来起早贪黑、拼死拼活换来的尊严。
它代表着他在学院中的排名,代表着他作为修士的资格,更是他翻盘的唯一筹码。
如果现在放弃,他就真的成了凡人,再也无法洗刷冤屈,再也无法触碰真相。
“怎么?还想狡辩?”崔判冷笑一声,手中的朱砂笔在空中画出一个红色的叉号。
那红叉如同一道血痕,瞬间烙印在方缺面前的虚空中。
“方缺,本座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跪下磕头认错,或许本座心情好,能留你一条全尸,让你在凡间苟活。”
周围的笑声更加刺耳。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弱者连呼吸都是错的。
方缺缓缓抬起头,雨水冲刷着他苍白的脸庞,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两团幽暗的火。
他站起身,尽管双腿还在颤抖,但脊梁挺得笔直。
“认罪?”方缺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他举起手中的“甲字席位牌”,对着漫天乌云下的苍穹,大声问道:“若规矩不公,这牌子,还保得住吗?”
“放肆!”李执事惊呼一声,想要冲上来阻止。
但崔判却挥了挥手,制止了他。
他想看看,这只蝼蚁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方缺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甲字席位牌”的两端。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渗出了鲜血,染红了温润的玉石表面。
这是一种献祭。
按照宗门古法,撕碎席位牌,意味着主动放弃所有基础修为,沦为凡人。
这是一条不归路,也是一次豪赌。
他要用自己的修为为代价,换取一次违规重考的资格。
只有在重考中胜出,才能推翻之前的判决,才能重新审视那份作弊名单。
“你想清楚了吗?”崔判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一旦撕碎,再无退路。”
“退路?”方缺嗤笑一声,“我早就没有退路了。”
下一秒,他双手猛然发力!
“咔嚓——”
清脆的裂帛声响起,伴随着“甲字”二字在雨中崩解的视觉冲击。
那块象征着荣耀与身份的玉牌,在他手中硬生生被撕成了两半。
鲜血顺着裂痕流淌,渗入玉质的纹理之中。
原本平静的广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废去修为,只为换一次重考机会?
这个疯子!
然而,异变突生。
当玉牌碎裂的瞬间,一股从未有过的波动从碎片中爆发出来。
那不是灵力的波动,而是一种古老、苍凉、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龙吟之声。
嗡——
声音不大,却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天空中的乌云剧烈翻滚,原本即将倾盆的大雨竟然停滞在半空。
清算殿前方的地面开始震动,青苔石阶上浮现出繁复古老的符文。
那些符文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如同沉睡千年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崔判脸上的戏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警惕。
他猛地握紧手中的朱砂笔,感受到了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这股力量……是禁制?
宗门深处,那座据说早已废弃的“天问阁”方向,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钟鸣。
咚!
钟声悠远,穿透云层,回荡在整个青云宗上空。
这意味着,违规重考通道,被强行开启了。
方缺握着两半破碎的玉牌,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他的身体正在迅速虚弱下去,体内的灵气如潮水般退去,那种曾经引以为傲的力量感正在消失。
但他笑了。
笑得肆意,笑得疯狂。
因为他感觉到,在那碎裂的玉牌深处,某种东西苏醒了。
那是他与命运签订的契约,也是他对这腐朽规矩的最强烈反抗。
崔判死死盯着方缺掌心的两半玉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毫无背景的外门弟子,竟然敢做出如此极端的选择。
而且,刚才那股龙吟般的声响,绝非寻常之物。
“你……”崔判刚想开口,却被方缺打断。
方缺高举着两半残破的玉牌,声音虽弱,却掷地有声:
“我要重考。期限,日落之前。”
“若我不胜,自愿废除灵根,永世不得踏入修行界。”
“但若我胜了……”
方缺的目光越过崔判,看向高台之后那片深邃的阴影,冷冷说道:
“我要查清赵虎作弊之事,还要你们,向我道歉。”
广场上鸦雀无声。
所有的嘲讽、嘲笑、鄙夷,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惊愕与敬畏。
没有人想到,一个即将沦为凡人的废物,竟然立下了这样一份公开的赌约。
更没有人注意到,方缺掌心的那两半玉牌,正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红光,仿佛在回应着远方传来的钟声。
暴雨终于落下。
冰冷的雨水打在方缺的脸上,混合着泪水与汗水。
他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逐渐空虚的身体,以及那股潜藏在血液深处的、陌生的悸动。
为何那块普通的玉牌,在碎裂瞬间竟发出了龙吟般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