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辣,青云宗外门广场的石板被晒得泛起一层白晃晃的油光。
万灵公示碑前,人头攒动,却死寂无声。只有汗水滴落在滚烫石面上的细微声响,和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夏无妄站在人群最外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生锈却未卷刃的铁剑。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后脑勺,死死钉在公示碑顶端那块漆黑的木牌上。
那里刻着他的名字:夏无妄。排名:第九百九十九。
这是外门弟子的垫底名次,也是他最后的底线。
“第九百九十九……呵,真是个笑话。”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赵铁柱缩着脖子,眼神飘忽地瞥了夏无妄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的衣领。他手心全是汗,生怕自己因为站得太近而被这晦气的气场波及。
夏无妄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眨眼。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掌心里躺着一块拇指大小的石头。
那是一块赤阳灵石。
色泽暗红,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某种活物濒死前的挣扎纹路。
这是他用三条人命换来的东西。
也是他今晚子时前,唯一的筹码。
“下一个,季长风主考登场!”
随着执事弟子尖利的嗓音划破空气,四周的人群瞬间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季长风一身云纹锦袍,步履从容地走上高台。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指尖轻轻摩挲着扳指边缘的花纹,脸上挂着那一贯优雅而虚伪的笑容。
那是上位者对蝼蚁特有的宽容,也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
他走到公示碑前,目光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面孔,最终停留在夏无妄身上。
眼神冰冷,像是在看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
“规矩都懂吧?”
季长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内门选拔,唯才是举。但前提是,你得有资格站在这里。”
他抬起手,指了指公示碑下方的一块空白区域。
“今日特设‘夺位战’。胜者,可获一枚极品灵石,直接兑换内门挑战令。败者,剥夺修仙资格,沦为凡人杂役,逐出宗门。”
这句话落下,人群中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极品灵石!
对于底层外门弟子来说,那不仅是通往内门的钥匙,更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但代价同样残酷。
输掉的人,将永远失去踏入仙途的可能。
夏无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规则。
他也知道,季长风口中的“唯才是举”,不过是为了维持外门弟子卑微秩序的遮羞布。
真正的名额,早就内定给了那些有权有势的子弟。
而他夏无妄,只是一个用来凑数的炮灰。
除非……
他摊开手掌。
那块赤阳灵石静静地躺在掌心,暗红色的纹路在阳光下似乎流动了一下。
一股灼热的气息顺着掌心蔓延至手臂,直冲心脏。
心跳开始加速。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这是他精心计算的赌局。
用这块来历不明的灵石,去博一个必死的结局。
“谁敢应战?”
季长风环视四周,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没有人站出来。
第九百九十九名?
那种废物,也配挑战?
周围的嘲笑声越来越大。
“这种垃圾也想进内门?”
“我看他是脑子坏了。”
“滚下去吧,别丢人现眼了。”
赵铁柱躲在人群后,偷偷观察着季长风的表情。
他发现季长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这位主考官似乎并不想真的进行什么公平对决,他只是需要一个由头,清理掉一些不听话的刺头。
夏无妄向前迈了一步。
鞋底摩擦石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瘦削的身影上。
他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季长风。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战。”
两个字,简短有力。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陈词。
只有结果。
季长风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哦?第九百九十九名的夏无妄?”
他轻笑一声,手指转动着玉扳指。
“有意思。既然你想找死,本座就成全你。”
他从袖中掏出一枚黑色的令牌,扔给夏无妄。
“拿着你的席位牌。记住,一旦碎裂,即刻出局。”
夏无妄接住令牌。
入手沉重,木质粗糙。
上面刻着“第九百九十九”的字样,边缘已经磨损发黑。
这是他的耻辱柱。
也是他的祭品。
“开始吧。”
季长风淡淡地说道。
他没有动手,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只慵懒的猫,看着老鼠自投罗网。
夏无妄深吸一口气。
肺部充满了燥热的空气。
他举起手中的赤阳灵石。
石头表面的裂纹在烈日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能感觉到石头内部有一股力量在苏醒,在咆哮,在渴望毁灭。
他将灵石悬于头顶。
动作缓慢,却坚定。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连风都停止了吹拂。
夏无妄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父母惨死的血泊,师兄弟冷漠的背影,还有那些高高在上的面孔。
愤怒吗?
不。
只有决绝。
他睁开眼,瞳孔中映出那块漆黑的席位牌。
然后,狠狠砸下!
“砰!”
一声闷响。
赤阳灵石与席位牌碰撞的瞬间,并没有发生预想中的爆炸。
而是发出一声诡异的红光。
那光芒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紧接着。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夏无妄指骨间传来的剧痛与解脱。
席位牌,碎了。
碎片散落一地,如同他破碎的尊严。
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第九百九十九名,竟然真的砸碎了自己的席位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主动放弃了排名,放弃了成为凡人的机会。
这意味着……
夏无妄看向季长风,眼神冰冷如铁。
“我要挑战内门名额。”
他说。
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广场上炸开。
季长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夏无妄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按照规矩,砸碎席位牌,意味着放弃原有身份,直接进入最残酷的“生死擂”。
在那里,只有死人,没有赢家。
“你疯了?”
季长风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生死擂,九死一生。你确定要进去?”
夏无妄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剩下的半块赤阳灵石。
那石头依旧温热,仿佛在跳动。
“我不需要确定。”
他说,“我只需要结果。”
季长风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笑了。
笑得更加优雅,也更加虚伪。
“好。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那就别怪本座无情。”
他挥了挥手。
两名守卫上前,架起夏无妄。
夏无妄没有反抗。
任由他们将自己拖向广场深处的黑暗入口。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余光瞥见赵铁柱惊恐的脸庞。
还有柳如烟眼中闪过的一丝复杂情绪。
以及季长风袖口下,那枚若隐若现的金色徽章。
那是特权者的标志。
也是规则的守护者。
夏无妄嘴角微微上扬。
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意。
游戏,才刚刚开始。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入口时,广场上的议论声并未平息。
反而愈演愈烈。
有人嘲笑他的愚蠢,有人惊叹他的疯狂。
但没有人注意到,在那片碎裂的席位牌残渣中,有一小块赤色的碎片,正散发着微弱却诡异的光芒。
那光芒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温度。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
又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季长风站在高台上,目光落在那块碎片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那股不安,就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掐住了他的喉咙。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种感觉。
毕竟,那只是一块废石。
一个疯子的垂死挣扎而已。
他转过身,整理了一下云纹锦袍的袖口。
“下一个。”
他冷冷地说道。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但在场的每个人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秩序,出现了裂痕。
而那裂痕的源头,正是那个被所有人轻视的第九百九十九名。
为什么那块看似普通的赤阳灵石,在接触牌面的瞬间泛起了诡异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