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问剑碑林的青石板上，声音大得像无数人同时敲鼓。
这声音掩盖了骨骼错位的闷响，也掩盖了常寻急促却压抑的呼吸。他站在碑林入口的阴影里，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枯瘦的脸颊滑落，混着嘴角的血丝，滴在那张被揉皱的羊皮纸上。
那是补考令。也是他最后的机会。
“外门排名第七十三，常寻。”
老杂役缩在屋檐下的干草堆旁，手里捧着个破碗，眼神躲闪，不敢看前方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他的声音颤抖，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一卷……是公开可查的。全宗上下都知道，你连进前五十都难，更别提挑战首席。”
常寻没有抬头。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高台之上那个人。
姜无妄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衣，正慵懒地倚靠在白玉栏杆上。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指尖轻轻摩挲，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面对台下密密麻麻的执法弟子和围观的内门精英，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常寻的方向。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挣扎的蝼蚁。
“规则写得清楚。”赵执事从侧翼走出，手中捏着一块刻满符文的木牌，脸上挂着圆滑而冷漠的笑意。他是外门管事，此刻正扮演着规则的守门人。“《天枢宗律》第三条：凡欲挑战内门者，需缴纳‘问剑金’三百灵石，并提前三日预约考核名额。未缴费、未预约者，不得近身碑林半步。”
赵执事顿了顿，目光扫过常寻腰间空空如也的钱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常师弟，你的排名在外门倒数，资源配额本就微薄。怎么，想白嫖首席大人的剑气？还是说，你想用你那点可怜的外门津贴，去填这个无底洞？”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那些笑声里夹杂着轻蔑、嘲弄，以及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在他们眼里，常寻是个笑话。一个因为得罪了姜无妄的亲信，在最后一次外门考核中被恶意判负，从而跌出前十的天才——如果他还算天才的话。
常寻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张羊皮纸的边缘已经被雨水浸透，变得柔软而脆弱。
但他不在乎。
他知道这张补考令背后的真相。那不是普通的考核凭证，而是上古禁制的载体。唯有以血祭，才能唤醒其真正力量。这是他从一本残破的古籍中窥见的秘密，也是他唯一能翻盘的底牌。
“我不需要预约。”常寻的声音很冷，硬邦邦的，像是一块冻硬的铁。
他没有看赵执事，也没有看姜无妄，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踏入了碑林的范围。
“放肆！”赵执事脸色一变，手中的木牌猛地挥出，一道无形的灵力波动横扫而来。两名身穿黑甲的执法弟子瞬间挡在常寻面前，刀锋出鞘，寒光凛冽。
“未缴费、未预约，擅闯问剑碑林，按律当受‘断筋鞭’十下！”赵执事厉声喝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私下欠了姜无妄的人情，此刻正是表忠心的时候。他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尤其是这种试图走捷径的投机者。
常寻停下脚步。
他看着面前的两柄长刀，又看了看高台上依旧漫不经心把玩玉佩的姜无妄。
姜无妄终于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常寻，你若现在跪下磕头，认错求饶，本座或许可以网开一面，让你做个内门扫地杂役。否则，今日之后，你这双手，再也握不住剑。”
这句话，像钉子一样，将常寻的低位名次钉死在耻辱柱上。
常寻沉默。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黑色的令牌。
令牌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深处流动。这就是“首徒令”的原型——象征挑战资格的黑玉令牌。在第一章，它是完整的禁制物，冰冷、坚硬，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压。
“我要挑战姜无妄。”常寻说道。语气中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决绝的冷静。
“哈！”赵执事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凭你？就凭你这个排名第七十三的废物？你知道挑战首席意味着什么吗？赢了，你可以成为新晋内门弟子；输了，你要被废除修为，逐出宗门，沦为凡人！而且，你连入场券都没有！”
“我有令牌。”常寻举起黑玉令牌。
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雨水打在上面，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被高温灼烧。
姜无妄眼中的慵懒终于消散了一瞬。他眉头微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这块令牌的气息，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他畏惧任何非正统的力量，因为他的修为深处藏着隐患，任何偏离正统道的力量都可能引发反噬。
“拿下他。”姜无妄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雨幕，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两名执法弟子对视一眼，身形暴起，直扑常寻。
常寻没有退。
他张开嘴，一口咬住了黑玉令牌的一角。
剧痛瞬间袭来。牙齿嵌入坚硬的玉石，崩裂的感觉顺着牙床传遍全身。但他不管不顾，用力一撕。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在黑玉令牌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与此同时，常寻的舌尖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那是他自己的血，混合着雨水，渗入令牌之中。
令牌表面的黑色纹路突然亮起了一抹猩红的光芒。
赵执事的攻击停在半空。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块原本毫无生气的黑玉，此刻竟然散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波动。
“这……这是什么妖术？”赵执事的声音有些发颤。
常寻松开嘴，黑玉令牌掉落在他的掌心。裂纹处，鲜血正在迅速蔓延，如同活物一般吞噬着黑色的玉石。
他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姜无妄。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常寻低声说道，声音沙哑，“既然你们不给我路，我就自己踩出一条路来。”
姜无妄手中的玉佩停住了。
他看着下方那个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少年，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那股寒意并非来自常寻的实力——毕竟，常寻只是一个刚入门不久、根基浅薄的外门弟子。
而是来自那块黑玉令牌。
令牌上的裂纹正在扩大，原本完整的禁制结构开始松动。一股古老而邪恶的气息，正从裂缝中渗透出来，与周围的暴雨产生共鸣。
“有趣。”姜无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那就看看，是你先碎，还是我先败。”
他站起身，白衣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既然你想玩，本座就陪你玩到底。”
姜无妄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团耀眼的白光。那是内门首席的真气，纯净、强大，代表着这个宗门最高的修行秩序。
常寻握紧了手中的黑玉令牌。
裂纹已经蔓延至中心，令牌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那声音不像金石撞击，更像是一种某种生物的低喘。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无回头路。
自断左臂经脉、废掉右腿筋骨、摧毁丹田根基……这些代价，他都做好了准备。
只要能让这块令牌彻底激活，只要能打破这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哪怕变成怪物，他也认了。
常寻深吸一口气，体内的气血开始疯狂涌动。他能感觉到，血液的温度正在升高，经脉中的灵气在逆流。
这是一种违背常理的痛苦，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盯着姜无妄，嘴唇微动，无声地说出了两个字：
“来吧。”
姜无妄冷哼一声，指尖白光骤然爆发，化作一道利剑，直刺常寻眉心。
常寻不退反进，迎着那道白光冲了上去。
他的身影在暴雨中显得单薄而决绝，如同一颗逆流的石子，强行撞向坚固的大坝。
就在他的身体即将触碰到白光的一瞬间，掌心中的黑玉令牌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那块冰冷的黑玉，在接触到常寻带血的牙齿留下的唾液和血迹时，发出了一声类似婴儿啼哭的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