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顺着汉白玉台阶的石缝往上爬，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蛇，死死缠住闵婉的脚踝。
她站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身后是长长的、蜿蜒如龙脊般的石阶。夕阳的余晖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两侧宫灯投下的昏黄光晕，将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
那双原本象征着自信与地位的三寸高跟，此刻已被换成了宽大的绣花布鞋。鞋底柔软，毫无支撑力，踩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啪嗒”声。这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狈。
李公公站在台阶下，手里捏着那串明黄色的丝绦，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阴阳怪气。他并没有立刻转身引路，而是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从闵婉低垂的发髩扫到她沾了灰尘的裙摆。
“贵人请。”李公公的声音尖细，带着几分刻意拖长的尾音，“太后寿宴在即，各位妃嫔都已在殿内落座。若是迟到了，哪怕是一息，也是大不敬之罪。”
闵婉没有抬头，只是微微颔首，轻声说道：“有劳公公。”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叶落地，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就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
素心紧紧搀着她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能感觉到主子身体的僵硬，那是极度紧张下的本能反应。但闵婉的眼神依旧空洞而遥远，仿佛在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她们开始上行。
第一级台阶，湿滑。
闵婉的脚尖刚触碰到汉白玉的表面，就感到一阵细微的滑动。那不是雨水，也不是露水，而是一种粘稠的液体。
她的心猛地一沉。
昨日更衣间内，乔贵妃那句“有些东西，不是你想穿就能穿的”，此刻如同魔咒般在她耳边回响。原来，真正的杀招不在鞋跟断裂的那一刻，而在这一路之上。
乔贵妃要的不是让她摔倒，而是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仪。
在这太和殿前，在这天下目光汇聚之处，任何一丝踉跄，都会被放大为对太后的不敬，对皇权的蔑视。一旦失仪，便是废黜的前奏。
闵婉放慢了脚步。
她没有试图去纠正平衡，而是顺势调整了重心，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压在左腿上。右腿轻轻点地，试探着前方的虚实。
这一步，险之又险。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些站在两侧廊柱下的宫女太监们，一个个低着头，屏住呼吸。没有人敢出声，也没有人敢抬头。他们都知道，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李公公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背对着闵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收受了乔贵妃的赏赐，自然要替她办妥这件事。他在礼仪指导中故意误导闵婉，告诉她今日地面干燥，只需正常行走即可。
然而，当他走到第二级台阶时，停下了脚步。
他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贵人小心脚下。这石阶……似乎有些滑。”
这句话，既是提醒，更是诅咒。
它在告诉所有人：你看，她连路都走不稳。
闵婉咬紧了牙关，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她没有理会李公公的话，而是继续向前迈出了第二步。
这一步，更加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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