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午后的执事堂偏殿，闷热得像一口封死的蒸笼。
空气里混杂着陈旧纸张的霉味、劣质墨汁的酸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甜腻。谭生站在宽大的紫檀木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却因连续三日的断粮而微微发颤。他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桌面上那枚散发着微弱青芒的下品灵石。
那是他明天外门考核的唯一指望。
没有这枚灵石提供的最低灵力支撑，他的经脉会在踏入演武场的瞬间枯竭，届时不仅考核必败，更会被宗门除名，沦为毫无修为的凡人。在这个以力为尊的世界里，失去灵力的凡人，比蝼蚁更卑微。
“还要看多久？”
一声尖刻的嗓音打破了死寂。戴管事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支朱笔，笔杆在指间灵活地旋转，发出轻微的破空声。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执事服，手指上两枚厚重的金戒指随着动作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谭生没有抬头，只是缓缓抬起左手，伸出食指和中指，指尖渗出两滴鲜红的血珠。
“我要换这块灵石。”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砾，“三滴精血，公平交易。”
戴管事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朱笔尖悬在半空，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镜片，像两条冰冷的蛇，黏在谭生的脸上。他嘴角勾起一抹虚伪的笑意，将朱笔轻轻搁在账本上。
“谭生啊，”戴管事慢条斯理地翻开面前那本厚厚的黑皮账册，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你是聪明人，该知道规矩。下品灵石是硬通货，你这点微末道行流出的血，也就只能换些废渣。”
“市场收购价，一息精血换半块中品灵石碎片，或者一块完整的下品灵石。”谭生陈述事实，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我只要这一块。明日考核，生死攸关。”
“考核？”戴管事嗤笑一声，手指重重敲在账本上，震起一层薄薄的灰尘，“外门弟子如过江之鲫，死了十个也不见少一个。你这身体，虚得连风都吹得倒，真上了台，能撑过几个回合？”
旁边的老陈缩在阴影里，听到这话，浑身猛地一抖。他偷偷瞥了一眼谭生瘦削的背影，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的衣角。他曾亲眼见过戴管事如何折断一个试图反抗的同门弟子的腿，那种骨裂的脆响，至今还在他梦里回响。
赵师姐站在门口，抱着双臂，神色冷淡。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日晷，眉头微蹙，显然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她的目光扫过谭生腰间那柄用破布缠绕的剑鞘，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很快又恢复了疏离。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也不需要你的施舍。”谭生抬起眼，直视戴管事的眼睛，“我只问，这笔交易，做不做？”
戴管事被那眼神刺了一下，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最讨厌这种沉默寡言、像石头一样硬的人。在他眼里，这些人就像待宰的羔羊，越是挣扎，越显得有趣。
“做，当然做。”戴管事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谭生面前。他身上那股混合着脂粉和汗臭的味道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他伸出戴着金戒指的手，捏住谭生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不过，”戴管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字字如刀，“月底了，宗门查得严。我这边的配额还差两块灵石。你这滴血……恐怕不够分量。”
谭生的瞳孔微微收缩：“你说什么？”
“我说，”戴管事松开手，从袖中掏出一个白玉小盏，放在桌上，“三滴不够。我要五滴。而且，必须是本源精气，不能是普通的血液。否则，这块灵石，你也别想拿走。”
五滴本源精气。
对于任何修行者来说，这都是致命的代价。本源精气关乎根基，每流失一滴，未来的修为增长就会迟缓一分。五滴，足以让一个天赋异禀的少年变成庸才，甚至终生止步于炼体境。
谭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老陈捂住了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赵师姐也停下了脚步，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谭生看着那个白玉小盏，又看了看桌上的灵石。
如果不答应，明天就是死路一条。
如果答应，未来便是漫长的苟延残喘。
但他没有选择。
“好。”
只有一个字。
谭生收回手，再次刺破指尖。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任由那带着淡淡金色光泽的精血滴落。
第一滴。落入玉盏，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如同冰裂。
第二滴。血水交融，泛起涟漪。
第三滴。谭生的脸色开始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第四滴。他的膝盖有些发软，视野边缘出现了黑色的斑点。
戴管事满意地看着玉盏中逐渐满溢的鲜血，脸上的笑容愈发狰狞。他享受这种支配他人的快感，享受看着这些底层蝼蚁为了生存不得不割肉饲虎的过程。
第五滴。
谭生的手在颤抖。最后一滴血落下时，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一块。
“交易达成。”戴管事抓起那块下品灵石，随手抛给谭生。
谭生接住灵石，入手冰凉。他紧紧攥住它，指节泛白。这是他的命。
然而，就在灵石入手的瞬间，异变突生。
嗡——！
一声低沉而剧烈的震颤，突然从谭生腰间的剑鞘中爆发出来。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心跳，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这把跟随谭生三年、从未有过任何异动的破旧铁剑，此刻竟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咔嚓！
剑鞘剧烈撞击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坚硬的紫檀木桌角，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震碎了一大块木屑。
粉尘飞扬。
戴管事吓了一跳，猛地后退半步，手中的朱笔差点掉落。他惊恐地看着谭生，又看向那把仍在嗡嗡作响的旧剑。
谭生也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青霜剑有这样的反应。
剑鞘表面的裂纹在这一刻似乎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但那股震动并未停止，反而更加剧烈，仿佛在宣泄着什么压抑已久的愤怒，又像是在警告着什么。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剑鸣声，还在持续，尖锐而凄厉，划破了闷热的午后。
戴管事眯起眼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注意到了那把剑，注意到了谭生苍白的脸色，以及他手中紧紧攥着的、沾着血迹的灵石。
“这是什么妖物？”戴管事沉声问道，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间的佩刀。
谭生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把剑，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与疑惑。
为什么一把生锈的铁剑，会在主人受伤濒死时，产生如此剧烈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