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闷响,是额头撞击青石的声音。
清脆,像熟透的西瓜在烈日下爆裂。
阿牛的额头重重砸在执法堂前的台阶上。粗糙的青石颗粒嵌入皮肉,瞬间的剧痛之后,是一片麻木的灼烧感。他维持着跪姿,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
周围很静。只有知了在老槐树上嘶鸣,声音尖锐得刺耳。
“这就是那个外门弟子?”
一道轻蔑的低语从侧后方传来。李师兄抱着双臂,倚在廊柱阴影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看着阿牛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鸡。“聚气丹?他也配。”
阿牛没有回头。他的牙齿紧紧咬合,发出咯咯的声响,腮帮上的肌肉因用力而剧烈跳动。
高台之上,紫袍翻飞。
温执事居高临下,手中那柄黑铁戒尺轻轻敲击着掌心。他的眼神冷漠,如同看着脚边的一只蝼蚁。阳光在他头顶汇聚成光晕,将他的面容照得模糊不清,只留下一个高高在上的剪影。
“规矩是什么?”温执事的声音平稳,不带一丝起伏,“不流血,不止步。想换东西,就得拿命填。”
阿牛深吸一口气。空气燥热,带着尘土和血腥味。
他从储物袋中摸出一枚残破的玉简。玉简表面布满裂纹,散发着微弱却诱人的灵气波动。那是祖父留下的唯一遗物,里面藏着一个足以让他逆天改命的秘密,但此刻,它只是一块死物。
激活它,需要灵力。
突破炼气三层,进入内门,是他唯一的生路。
三日后的外门大比,若不能入内门,他将被逐出宗门,沦为凡人,再无修行可能。
而聚气丹,就在温执事身后悬浮的那枚玉盒中。
阿牛低下头,再次磕头。
这一次,他没有用巧劲。他用尽了全身骨骼的力量,将头部的重量全部压在额心那块最坚硬的骨头上。
咚。
第二声。
沉闷,厚重。
周围的弟子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后退,有人围观,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执法堂的结界排斥着低阶弟子的靠近,任何未经允许的动作都会引来雷霆之怒。
“有点意思。”温执事微微挑眉,手中的戒尺停顿了一下,“你的骨头,似乎比传闻中要硬一些。”
阿牛不说话。他只是喘息,粗重、急促,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汗水顺着他的眉骨流下,滴进眼睛里,刺痛难忍。但他不敢眨眼。他知道,只要有一瞬间的松懈,那股支撑着他的意志就会崩塌。
他必须引起注意。
必须让这个人看到他。
必须拿到那枚丹药。
第三颗牙齿松动了。阿牛感觉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他强行咽下喉咙里的腥甜,再次低头。
咚。
第三声。
这次,青石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白色划痕。那是骨头与石头摩擦的痕迹。
李师兄眼中的笑意淡了几分。他原本以为阿牛会在十次之内崩溃,或者被守卫直接拖走。但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竟然真的在坚持。
“他在找死。”李师兄低声对身边的同伴说道,“执法堂的‘血契’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立下誓言,便是卖身契。即便死了,骨头也是执法堂的财产。”
小翠站在人群边缘,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她的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她偷偷塞给阿牛的那些疗伤药,此刻正躺在他的怀里,却连碰触的机会都没有。
阿牛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疼痛已经不再是焦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空洞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脑海中剥离。
这是代价。
温执事设定的规矩不仅仅是流血,更是献祭。每磕一次头,不仅是对尊严的践踏,更是对记忆的侵蚀。那些无关紧要的画面——母亲的面容、故乡的河流——正在一点点变得模糊。
但他不在乎。
只要换来那枚聚气丹,其他的都可以抛弃。
第四下。
咚。
这一次,阿牛听到了自己颅骨内部传来的细微碎裂声。
咔嚓。
像是冰面在脚下断裂。
鲜血不再仅仅是渗出,而是涌了出来。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鼻梁流淌,流过紧闭的眼睑,染红了苍白的脸颊。一滴血珠落在青石缝隙中,那里正好卡着他刚才磕断的第一颗牙齿。
那颗牙齿半露在外,沾满了泥污和血迹,显得狰狞而可笑。
阿牛再也无法假装这只是普通的下跪。
这是一场献祭。
“够了。”温执事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通过灵力扩散开来,震得周围围观的弟子们耳膜嗡嗡作响。
阿牛停止了动作。他依旧跪在那里,额头上的伤口红肿不堪,皮肉翻卷,露出了下面森森的白骨。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视高台上的紫袍身影。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温执事看着阿牛,目光在那处血肉模糊的额头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表情,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猎物已经落入陷阱。
意味着这块骨头,值得他花费一番心思。
“你叫什么名字?”温执事问道。
阿牛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气音。他想说出自己的名字,却发现舌尖僵硬,仿佛失去了控制权。
最终,他只吐出了两个字:
“阿牛。”
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激起了层层涟漪。
温执事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弹。
一枚散发着浓郁香气的丹药从身后的玉盒中飞出,悬浮在半空。那香气诱人至极,闻一口便觉得灵台清明,疲惫全消。
但对于现在的阿牛来说,这枚丹药既是救赎,也是毒药。
他知道,如果服用方式错误,这枚来路不明的聚气丹会瞬间爆体而亡。但他别无选择。
“站起来。”温执事命令道,“走过这条线,立下血誓,丹药归你。否则,你就留在这里,做执法堂门槛下的第一块垫脚石。”
阿牛看着那枚丹药,又看了看前方那条无形的界线。
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兴奋。
那是野兽闻到血腥味时的兴奋。
他缓缓站起身,双腿僵硬得像灌了铅。每一步移动,都伴随着骨骼的抗议和血液的流失。
周围的弟子们屏住了呼吸。
李师兄眯起了眼睛,手中的折扇停在了半空。
小翠捂住了嘴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阿牛迈出了第一步。
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温热的液体滑过锁骨,滴落在灰色的衣襟上,绽开一朵朵刺眼的红花。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走向那枚能改变命运,也能吞噬灵魂的丹药。
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哒。
哒。
哒。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温执事静静地看着他走近,眼神深邃如渊。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青云宗多了一个疯子。
也多了一块好用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