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外门库房阴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那是碎骨粉混合着劣质灵草的味道,像死老鼠在泥水里泡烂了,又混进了一勺铁锈。许阿蛮站在队列末尾,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白。他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脚边那双裂了口的布鞋,鞋底沾着干涸的黑血——不知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青云宗外门弟子,一年寿元折损十载,换三枚下品灵石。这是规矩,也是卖命。
队伍缓慢向前蠕动。空气闷热得让人窒息,暴雨将至,乌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砸碎这摇摇欲坠的秩序。
“下一个。”
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许阿蛮抬起头,看见苏管事那张脸。青色长袍一尘不染,手指修长干净,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串紫檀念珠。那珠子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苏管事的眼神轻蔑,像是在看一堆待处理的废料。
许阿蛮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上前,伸出双手。他的手掌粗糙、布满老茧,与苏管事的洁净形成刺眼的对比。
“辟谷丹,三颗。”苏管事从木匣中取出一个瓷瓶,随手扔给许阿蛮。
瓷瓶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许阿蛮弯腰捡起,指尖触碰到瓶身,一股微弱的凉意顺着经脉窜入心底。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用余光瞥向旁边的老陈。老陈是个瘦小的老头,此刻正颤抖着手接过丹药,嘴角抽搐,眼神涣散。
“陈叔?”许阿蛮低声问了一句。
老陈没回答,只是猛地咳嗽起来,咳出的唾沫里带着暗红色的血丝。他迅速将丹药塞进怀里,佝偻着背,踉跄着退出了队伍。
苏管事注意到了这一幕,眉头微挑,但并未阻拦。他只是轻轻转动了一下念珠,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别浪费宗门资源。”苏管事淡淡说道,“领完就走。”
许阿蛮攥紧手中的瓷瓶,转身走向角落的杂物间。那里堆放着废弃的炼丹炉和残破的药渣,是他唯一能独处的地方。
杂物间里昏暗潮湿,墙壁上长满了青苔。许阿蛮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
他掏出那瓶辟谷丹,拔开塞子。
一股浓烈的腥甜味扑面而来,比刚才在库房里闻到的还要浓郁百倍。这种味道,他在父亲的遗物里见过。三年前,父亲就是吃了这种药,一夜之间头发全白,随后爆体而亡。
父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只说了一个字:“逃”。
但他无处可逃。
许阿蛮倒出一颗丹药。丹药呈灰白色,表面有些粗糙,仔细看,能发现里面夹杂着一些细小的、不规则的白色颗粒。
普通人看不出异样,但许阿蛮不同。
他天生经脉异于常人,能感知到能量流动的细微偏差。此刻,这颗丹药在他掌心微微震动,一股阴寒、暴戾的气息正在内部涌动。
那是碎骨粉。
以妖兽或人类的骨骼研磨成粉,掺入辟谷丹中,可以大幅降低成本,同时……吞噬服用者的寿元。
这是苏家特有的手段,用来填补内门修士修炼所需的“人油”,以及清洗那些不听话的外门弟子。
许阿蛮深吸一口气,将丹药放入口中。
他没有吞咽,而是让丹药在舌下慢慢融化。
苦涩,然后是剧痛。
那种痛不是皮肉之伤,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撕裂感。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骨髓里搅动,每一寸骨头都在哀鸣。
与此同时,一股黑色的煞气从丹田处升起,沿着奇经八脉疯狂乱窜。
许阿蛮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他不能吐出来,也不能咽下去。
他必须控制这股煞气,将其引导至体内最脆弱的节点——心脉。
只有这样,才能在那股致命的毒性发作前,炼出第一缕能伤人的力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过一刻,他的寿元就在流逝。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之火在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终于,那股煞气在心脉处凝聚成一团黑雾。虽然微弱,却锋利如刀。
许阿蛮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寒芒。
他站起身,整理好衣袍,推开了杂物间的门。
门外,阳光被乌云遮蔽,天色愈发阴沉。远处传来执法队巡逻的脚步声,沉重而整齐。
铁头正带着一队人马经过丹药房,目光扫过许阿蛮,冷哼一声:“看什么看?滚远点。”
许阿蛮低头避让,擦肩而过时,他的袖口中,半枚玉牌微微发烫。
那是他唯一的身份凭证,也是他活下去的希望。
他摸了摸怀中的瓷瓶,封泥上的印记清晰可见。
那是苏家的私印,一个扭曲的“敛”字。
许阿蛮迈开步子,走向外门弟子的居住区。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蝼蚁。
雨,终于落了下来。
冰冷的水滴打在他的脸上,混合着血水滑落。
他回头看了一眼丹药房的方向,眼神冰冷如铁。
为什么这瓶丹药的封泥印记,与上月失踪的同批次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