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家后库房的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像是某种垂死之兽的哀鸣。
许知微踏入门槛时,带进了一缕深秋的凉意。她身着月白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这是回门宴前最后的准备。她的目光越过昏暗的光线,直直落在库房中央那张紫檀长案上。那里摆着那只景泰蓝缠枝莲纹瓶,也就是她今日要捧出祁家的“脸面”。
王嬷嬷正站在案旁,手里捏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听到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只是用一种惯常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语气说道:“少夫人来了。这库房里的东西,按例是要逐一清点造册的。您既已嫁入祁家,便该知道规矩。”
许知微微微颔首,语调平缓得像是一潭死水:“嬷嬷多虑了。知微不过是来取那件嫁妆,好在今日的宴席上给娘家一个交代。若是器物有缺,旁人只会说许家教女无方,连一只花瓶都护不住。”
这句话看似是在抱怨,实则字字带刺。她在试探,也在警告。
王嬷嬷终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她嘴角勾起一抹圆滑的笑意,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少夫人这话说的,祁家待您如何,您是知道的。只是这库房里的物件,数目庞大,难免有疏漏。方才我在核对时,发现这只瓶子似乎有些……不对。”
许知微的心猛地一沉。她快步走到案前,手指悬在瓶身之上,没有立刻触碰。
那只瓶子通体蓝釉莹润,缠枝莲纹繁复精美,确实是件上品。但许知微的目光落在了底座。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底足延伸至上腹,像是一道未愈合的伤疤。
“嬷嬷所谓的不利,是指这个?”许知微问。
王嬷嬷点了点头,随即伸手按住账册,另一只手虚虚地挡在残瓶前,动作迅速而坚决。“少夫人且慢。按照府里的规矩,凡是有缺损的器物,需当场登记造册,注明损毁原因,方可入库或处置。一旦记录在案,便是铁证。若是事后更改,那是欺瞒主君的大罪。”
“登记?”许知微冷笑一声,“一只花瓶,何至于此?不过是个小瑕疵,修补一下便是。何必搞得这般兴师动众,仿佛我许家欠了祁家多少债似的。”
王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她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威胁:“少夫人慎言。主君正在外厅等候,稍后便会过来查看。若此时发现账目不符,或是器物受损却无人担责,这责任……怕是要算到少夫人头上。毕竟,您是这箱笼的主人。”
许知微眯起眼睛。她知道祁守拙就在不远处。那个男人总是喜欢在这种时候出现,像一个阴冷的影子,时刻盯着她的每一步。他需要这只碎瓶,作为许家管理不善、教女无方的证据,以此收回她手中的财权,确立他在内宅的绝对权威。
而王嬷嬷,既是他的眼线,又是个精明的投机者。她两头讨好,只想保住自己的位置。
“嬷嬷说得对。”许知微退后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庄得无懈可击,“既然规矩如此,那便依嬷嬷所言。只是,在登记之前,容我先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坏的。若是人为损坏,总该有个说法。”
王嬷嬷犹豫了片刻,最终松开了手,但眼神依然紧紧锁住许知微的一举一动。“少夫人请便。但记住,莫要弄脏了手。”
许知微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裂纹。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那不是旧瓷的温润,而是新断的锐利。
她凑近了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仔细观察那道断痕的边缘。
如果是自然破损,或者是搬运时的磕碰,断口应该是粗糙的,带有崩瓷的痕迹,颜色也会因为时间的氧化而变得暗淡。但这道断痕不同。它的边缘异常整齐,甚至带着一丝人工切割般的平滑。更重要的是,断口的深处,隐约可见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特殊的颜料。
许知微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是意外。
她想起出嫁前夜,母亲曾悄悄将她叫到房中,神色凝重地告诉她,那只真品景泰蓝花瓶早已被调换。箱笼里装的是一只赝品,虽然做工精良,但在行家眼中,终究是破绽百出。母亲说,这是为了保护她,让她在祁家不至于因贪墨罪名而陷入绝境。
如果这只瓶子是赝品,那么这道新鲜的断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知道它是假的,并且故意将其摔碎,或者以某种方式破坏,以此来制造“许家藏匿赃物”或“许家物品低劣”的假象。
更可怕的是,那道断痕的位置,恰好在瓶身最脆弱的一处,也是最容易让人联想到“暴力”的地方。
许知微的手指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她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就在这时,库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冷冽的气息涌入室内。
祁守拙走了进来。他身着青色常服,衣襟整洁,唯有指尖沾着一点洗不净的墨渍,那是他常年批阅文书留下的印记。他的眼神阴郁而多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冷冷地注视着案上的残瓶和面前的许知微。
“吵什么?”他的声音冷硬简短,打断了一切可能的解释。
王嬷嬷立刻躬身行礼:“主君。少夫人在检查这只花瓶,发现底座有断裂痕迹。奴婢正要按例登记。”
祁守拙的目光扫过许知微的脸,最后定格在那只残瓶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走上前,拿起桌上的放大镜,对着那道断痕仔细端详。
许知微屏住呼吸,看着丈夫的动作。她知道,这一刻,无论她说什么,都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她必须承认,那并非意外,而是丈夫精心设计的陷害。
代价是她最珍视的嫁妆记忆,是她对娘家最后的体面。
祁守拙放下放大镜,抬眼看向许知微。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带着胜利者的傲慢。
“少夫人,”他开口,语气平淡却充满压迫感,“看来,你对这只瓶子的来历,比我想象中还要清楚得多。”
许知微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也没有辩解。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道新鲜的断痕在空气中凝固成一道无形的枷锁。
读者会问:这道断痕是谁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