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清脆且令人牙酸的爆裂声,紧接着是劣质灵石滚落青石板的声响,在死寂的外门弟子居所里回荡。
雨水顺着破败的瓦片缝隙滴落,砸在泥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任安站在柴房门口,浑身湿透,单薄的粗布衣衫紧紧贴在脊背上,勾勒出嶙峋的骨架。他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脚边那一滩正在被雨水稀释的黑褐色液体。
那是聚气丹的药渣。
也是他这半年来,省吃俭用、甚至去后山猎杀低阶妖兽换血换来的全部希望。
“常执事……”任安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根绷断的琴弦,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那丹药,是我唯一的晋升机会。”
站在他对面的男人穿着绣有云纹的灰袍,衣摆纤尘不染。常烈手指上戴着一枚温润的上品玉扳指,在昏暗的灯笼下泛着冷光。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一种看蝼蚁的眼神,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仿佛刚才摔碎那个瓷瓶的动作,只是拍死了一只蚊子。
“任安,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常烈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声音傲慢而轻蔑,“外门的资源,是靠本事争的。你连最基本的‘规矩’都守不住,凭什么拿药?”
任安沉默。他的眼神阴郁如深井,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有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在这个世界,修行分炼体、聚气、凝丹三境。聚气境又分九层,每一层都需要大量的聚气丹辅助。一枚标准的下品聚气丹,市价三十块下品灵石。而对于外门底层弟子来说,三十块灵石意味着半个月的口粮和一年的积蓄。
更重要的是,青牛宗有一条铁律:凡因私斗、盗窃或违逆执事导致丹药损毁者,扣除当月所有配额,并记过三次。若累计三次,直接逐出宗门,废去修为基础,沦为凡人。
任安已经记过一次了。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今天拿不回这些药渣,或者无法重新炼制,一个月后的考核中,他将因为灵力枯竭而被踢出宗门。一旦离开青牛宗,没有宗门庇护的低阶修士,在妖兽横行的荒野中活不过三天。
“我不懂什么规矩。”任安缓缓抬起头,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我只知道,这是我的东西。”
常烈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泥泞中,发出黏腻的声响。那股淡淡的熏香味扑面而来,与周围潮湿腐朽的空气格格不入,显得如此刺眼。
“你的东西?”常烈俯下身,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写满了戏谑,“在这青牛宗,执事说的话,就是规矩。我说它是我的,它就是我的。你说它是你的,它就是垃圾。”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弹了弹空气中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蔑:“怎么?你想抢?就凭你这具快要散架的身体?”
身后的两名执法弟子发出一阵哄笑。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腰间佩刀,眼神中满是看好戏的冷漠。
任安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他在观察。观察常烈的重心,观察地面的湿滑程度,观察那两名执法弟子的站位空隙。
他知道自己在武力上毫无胜算。常烈已经是聚气境三层,而他才刚刚踏入聚气境一层。境界之间的差距,就像天堑。
但他不能退。
一旦退后,那些混着泥土和瓷片的药渣就会被彻底冲走,或者被雨水中的杂质污染,失去最后一点价值。
“常执事,”任安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冷静,却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如果你现在转身离开,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常烈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有些意思:“哦?那你打算怎么做?跪下来求我?还是把你家里留下的那块旧玉佩交出来,当作投名状?”
任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块玉佩,是他父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上面刻着早已失传的家族符文,据说能抵御一次致命伤害。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在这冷酷世间仅存的一点温情。
“不给?”常烈冷笑一声,眼中的贪婪一闪而过,“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他抬起脚,重重地踩在任安面前的地面上。泥水飞溅,正好落在任安的裤腿上,冰冷刺骨。
“把玉佩交出来,我再考虑给你一点残羹冷炙。”常烈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像是在等待贡品,“否则,我就让你尝尝,什么是真正的‘规矩’。”
任安的手指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就在这一瞬间,他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怒吼。任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窜出,不是冲向常烈,而是扑向旁边那堆尚未被完全冲刷干净的药渣堆。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双手在泥水中疯狂地抓取。粗糙的瓷片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混合着黑褐色的药液流淌下来,他却浑然不觉。
“找死!”常烈脸色骤变,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少年竟然敢动手。他冷哼一声,挥手示意两名执法弟子拦截。
然而,任安的目标根本不是逃跑。
他在赌。赌常烈为了立威,不会真的当场杀人;赌那两名执法弟子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同门下杀手。
他要在常烈反应过来之前,抢到那枚未被完全污染的“药核”。
聚气丹在炼制过程中,核心部分往往包裹在一层特殊的蜡质薄膜中,即便瓶子碎裂,只要不被雨水长时间浸泡,核心依然保留着大部分药效。
任安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块尖锐的瓷片,同时也摸到了那个坚硬的小团块。
就是现在!
他猛地站起身,手中紧紧攥着那枚沾满泥污的药核,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狠厉。
“拦住他!”常烈怒喝。
两名执法弟子拔刀冲来。任安侧身避开第一刀的劈砍,刀刃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割裂了衣袖。他没有停歇,反而借着惯性,狠狠地撞向了常烈的胸口。
常烈猝不及防,被这个瘦弱的少年撞得后退了两步。任安趁机撕破了常烈的一角衣摆,布料撕裂的声音在雨中格外清晰。
这一幕,彻底激怒了常烈。
常烈稳住身形,看着自己破损的衣摆,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杀意。
“好……很好。”常烈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冷得像冰,“任安,你这是在找死。”
任安没有回应。他紧紧捂着手中的药核,转身冲向柴房的阴影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疼痛和兴奋。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常烈之间,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这是一场生死博弈。
常烈站在原地,看着任安消失在雨幕中,久久没有动弹。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上品玉扳指,眼神复杂难明。
片刻后,他低下头,看向地面。
那里有一滩血迹,是任安被抓伤时留下的。还有几滴黑色的药液,正随着雨水慢慢晕开。
常烈蹲下身,伸出手指,蘸了一点地上的混合物,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按理说,聚气丹破碎后,应该散发出浓郁的灵气波动,即使是被雨水稀释,也应该能闻到淡淡的药香。
但这滩血迹里,除了血腥味和泥土味,竟然没有任何灵气残留。
相反,在那股刺鼻的霉味之下,隐藏着一丝极其细微的、令人作呕的苦腥气。
常烈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抬起头,望向任安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为什么常烈在砸碎瓶子后,第一时间检查的是地上的血迹而不是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