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像冰面被重锤击开。
紧接着是夏承志轻蔑的笑声，和林婉压抑不住的啜泣。
上海外滩的深秋夜风透过落地窗缝隙钻进来，带着黄浦江潮湿的腥气。私人会所顶层宴会厅的水晶吊灯下，红酒泼洒在大理石地面上，猩红如血，蜿蜒流淌。
岑默站在阴影里。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袖口沾着不明的灰白色粉末，像是刚从某个深山老林的作坊里走出来。他的鞋底踩在昂贵的波斯地毯边缘，留下两行泥印。
周围的人群自动退开半米，仿佛他身上带着某种传染病。
“报警。”夏承志的声音尖锐而急促，他抬起右手，食指上那枚鸽血红宝石戒指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红光，“故意损坏财物，数额巨大。我要让林家破产清算，让他们知道，惹怒夏家是什么下场。”
林婉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去捡那些碎片。她的指甲缝里全是污渍，脸色苍白如纸。
“夏少，这……这是家传之物……”她声音细若蚊蝇。
“家传？”夏承志嗤笑一声，一脚踢开林婉伸出的手，“在我眼里，这就是一堆不值钱的破瓷片。林婉，你这种落魄千金，也配碰我收藏的好东西？”
保安队形收紧，两名黑衣大汉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林婉的手臂。
“放开她！”岑默开口了。
语调平稳，没有起伏，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深井。
夏承志转过头，目光落在岑默身上，眼神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戏谑。他上下打量着岑默那身寒酸的衣服，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又是哪来的野狗？”夏承志语速很快，喜欢打断别人，“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修破烂的。”
赵管家站在一旁，手里端着托盘，眼神闪烁。他知道这只碗的底细，但他选择沉默。为了主人的利益，有些真相必须烂在肚子里。
岑默没有看夏承志，也没有看赵管家。
他只是看着地上的碎片。
那是宋汝窑天青碗。此刻，它已经成了一堆沾着红酒的碎片。釉面在天青色中透着淡淡的粉，但在破碎的瞬间，那种温润的光泽被粗暴地切断。
岑默蹲下身。
动作很慢，很稳。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薄如蝉翼的乳胶手套，戴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上面有一道陈年的疤痕，横贯虎口。
“你干什么？！”夏承志皱眉，觉得这个蝼蚁般的存在竟然敢无视他的命令，“我让你滚！听到没有？”
岑默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捏起一片最大的碎片。
碎片边缘锋利，划破了手套表层，渗出一丝极淡的血珠。但他毫无知觉，或者说，他不在乎。
他将那片碎片举到眼前，对着灯光。
红酒顺着裂纹渗入胎骨，原本纯净的天青色变得浑浊不堪。但在岑默的眼中，那不是污秽，而是历史的伤口。
“由我全权负责。”
岑默说。
只有四个字。
夏承志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宴会厅回荡，震得水晶灯嗡嗡作响。
“全权负责？哈！你以为你是谁？故宫来的专家？还是博物馆的馆长？”夏承志走到岑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个修破烂的，也想碰宋汝窑？你知道这只碗现在值多少钱吗？就算它是真的，被你这一搞，也变成了一堆垃圾！”
他说的是假话。
那只碗是他高价买来的高仿品。但他不敢承认。他需要这场闹剧，需要通过羞辱林婉和岑默，来巩固自己在圈子里“眼力独到、出手阔绰”的权威形象。
如果承认是假的，他就成了笑话。
所以，必须是真迹被打碎，必须是林婉赔偿不起，必须是岑默这个外人束手无策。
“把它扔出去。”夏承志挥了挥手，对保安说道，“别脏了我的地毯。”
两名保安伸手去抓岑默的肩膀。
岑默没有动。
他依旧蹲在那里，左手托着那片最大的碎片，右手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亚麻布。
布展开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亚麻布的洁白与地上的红酒污渍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一种近乎神圣的洁净感，在这个充满铜臭和暴力的场合里突兀地生长出来。
岑默将那片碎片轻轻放在白布中央。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置一个婴儿。
然后，他拿起镊子。
镊子是特制的，尖端磨得极细。他用镊子夹起另一片较小的碎片，悬在半空，犹豫了一秒，然后精准地落在那片大碎片的旁边。
严丝合缝。
没有胶水，没有固定。
仅仅是靠着重力和精准的摆放，两片碎片就拼在了一起。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喧闹的宴会厅，此刻只剩下呼吸声。
人们看不懂他在做什么，但那种专注的神情，那种对待死物的敬畏态度，让他们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夏承志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引以为傲的“完美”，正在被这个满身尘土的男人一点点拆解。
岑默抬起头，看了夏承志一眼。
那眼神很冷，冷得像深冬的湖面。
“这只碗，”岑默说，“没碎。”
夏承志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为什么他会这样？
因为他看见岑默手中的碎片，不仅仅是陶瓷。在那天青色的釉面之下，似乎隐藏着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某种他无法掌控、无法定义的力量。
那一瞬间，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