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老街的尽头,陶艺坊的招牌已经斑驳得看不清字了。
那是一块烧制失败的青瓷板,上面原本写着“听雨”,如今只剩下一道蜿蜒的裂纹,像极了老人三天前离开时留下的背影。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扫过门槛,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催促什么。坊内光线昏暗,只有工作台上那盏昏黄的台灯亮着,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谭青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块极细的砂纸,正在打磨一只青花瓷瓶的颈部。
他的动作很慢,呼吸也放得很轻。指尖传来的触感是粗粝中带着温润的,那是泥土经过高温后特有的记忆。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那只花瓶是他花了半个月时间从碎片里拼凑起来的,釉面有细微的开片,但他知道,只要再处理一下,就能让它看起来像是从未破碎过。
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
武峥站在门口,逆光处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他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廉价西装,袖口挽起,露出手背上青筋暴起的手臂。他的眼神游离,警惕地扫视着屋内的一切,最后死死钉在了转盘上那只未完成的歪扭花瓶上。
“你来了。”谭青没有抬头,手里的砂纸依旧在瓶身上轻轻摩擦,语调平缓得像是在陈述天气,“茶凉了,要续吗?”
武峥没动。他盯着那只花瓶,目光里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那个老头子,真的走了?”
“林姨说,他搬去了城郊的养老院。”谭青停下手中的动作,将砂纸放下,拿起一块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瓶身上的粉尘,“他说这里太吵,拆房子的声音让他睡不着。”
“他留下了什么?”武峥的声音很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谭青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泛黄的信封。信封边缘已经磨损,封口处的胶水早已干裂。他没有直接递给武峥,而是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推过去一半。
“这是他在桌上留下的。”谭青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但在左手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道陈年的疤痕,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像是一条蜈蚣爬过的痕迹,“失独证明,还有这只花瓶的底款拓片。”
武峥猛地扑过来,一把抓起信封。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节上那些长期搬运重物留下的老茧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粗糙。他迅速抽出里面的文件,眼睛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和印章。
“是真的。”武峥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当年……真的是他干的。”
“证据确凿。”谭青淡淡地说,“你可以去申请赔偿,或者追究责任。法律会给你答案。”
武峥突然笑了,笑声短促而刺耳。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然后猛地撕开。
纸张被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陶坊里格外清晰。
“我不信纸。”武峥将撕碎的纸屑扔在桌上,碎片散落一地,像是一场无声的雪,“我只信我亲眼看到的。谭青,你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谭青看着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住了武峥想要再次抓向桌上的花瓶的手腕。
“武先生,”谭青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修好了,也只是个样子。你要找的是真相,还是那个让你儿子死去的瞬间?”
武峥愣住了。他的手指在颤抖,但目光却紧紧锁定了谭青左手那道陈年的疤痕。
那道疤痕,和他记忆中某个夜晚,某个人手臂上的伤口,有着惊人的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