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势并未因聂顺的离去而减小，反而愈发狂暴。
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像是一头被囚禁的巨兽正试图撞破牢笼。
偏殿内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混杂着陈年木料的霉味、潮湿的尘土气，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来自碎瓷的清冷香气。
彭婉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地面那一滩水渍，不敢抬头，也不敢呼吸太用力。
赵嬷嬷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脸色苍白如纸，双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她时不时地瞥向紧闭的房门，眼神中满是慌乱与怨毒，仿佛只要门一开，所有的罪责都会像洪水般将她淹没。
“彭婉。”
一个阴柔缓慢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聂顺并没有走远。
他就站在离门不到三步的地方，背对着她们，手里把玩着一块雪白的丝帕。
那帕子在他指尖缠绕、舒展，像是在擦拭什么看不见的灰尘，又像是在梳理某种复杂的思绪。
他转过身，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穿过昏暗的光线，精准地锁定了彭婉的喉结。
那里正因为恐惧而剧烈起伏。
“刚才的话，你说得很精彩。”
聂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畔，“李姑姑调走已有三月，旧例更是无稽之谈。若是让太后知道，你为了推卸责任，竟敢编造出这样的谎言……”
他顿了顿，向前迈了一步。
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吱呀”声。
每一步，都像踩在彭婉的心尖上。
“慎刑司的规矩，你知道吧？”
彭婉低下头，声音颤抖却努力保持着平稳：“奴婢知错。但奴婢所言，并非全然虚妄。”
“哦？”
聂顺停在了她面前半米处。
这个距离，刚好能让他看清她眼底的血丝，也能让她看清他手中那把银镊子的寒光。
他从袖中取出了那只锦盒，打开，用镊子夹起了那片带着龙纹的青花瓷底。
瓷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一抹幽蓝的光泽。
那是太后的赏赐，也是催命的符咒。
“你说碗有旧裂痕，是李姑姑藏起来的。”
聂顺将镊子尖端悬在彭婉眼前寸许处，微微晃动。
那片瓷底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动，映出彭婉惊恐扭曲的脸。
“可这碗底，是被人为捏碎的。”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这一次，语气中少了几分试探，多了几分笃定的杀意。
“你的手指嵌进裂缝，力道不对。若是手滑，碎片应当四散飞溅；若是接住，掌心必有淤青。”
他眯起眼睛，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彭婉的手掌。
“只有被人从背后猛力推搡，或者受到极大的惊吓导致肌肉痉挛时，才会出现这种‘捏碎’的假象。”
彭婉的心脏猛地收缩。
她没想到，聂顺竟然能从物理细节上推导出这一步。
这意味着，如果她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么“蓄意破坏”的罪名就坐实了。
而在紫禁城，打碎太后御赐之物，等同于诅咒。
杖毙，是轻的。
“公公慧眼。”
彭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
唯有引入一个“不可抗力”，才能将那枚指向自己的钉子拔出来。
她需要一个“外力”。
一个不存在的，或者无法查证的“外力”。
“奴婢当时……”
她咬了咬牙，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坚定地看向聂顺。
“奴婢当时正在擦拭碗沿，忽然听到身后有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