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远坐在主位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翡翠扳指。
玉石与皮肤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被无限放大。
他眼神慵懒,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倒茶。”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重如千钧。
赵叔躬着身子,双手捧起一套青田粗瓷茶具。
瓷胎厚实,釉面粗糙,带着一种廉价的颗粒感。
这是常家给赘婿用的碗盏,也是田野在这座金碧辉煌的会所里,唯一能触碰到的“尊严”。
周围坐着常家的旁系长辈,陈董摇着折扇,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没有人说话,只有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卷动着地毯上凝固的尘埃。
田野站在桌前,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这种愤怒压抑了三年,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此刻终于嗅到了血腥味。
他知道,今天这杯茶,不是敬茶,是立威。
常远要让他跪下,还要让他笑着喝下去。
赵叔将茶壶递到田野手中,手心全是汗。
“少爷,小心烫。”赵叔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田野接过茶壶。
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八分满的热茶。
茶汤清澈,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抬起头,看向常远。
常远依旧把玩着扳指,眼皮都没抬一下。
“手稳一点。”常远淡淡说道,“常家的规矩,茶洒一滴,罚跪一小时。”
陈董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老四啊,你现在可是常家人,别给婉儿丢脸。”
田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茶水在壶嘴里晃动的声音。
哗啦,哗啦。
每一声,都像是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
他想起昨天深夜,他在书房门外听到常远和林婉的对话。
“资金链断了……”常远的声音疲惫而冷酷,“必须找个替罪羊,或者,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林婉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爸,田野他不是外人。”
“他是外人。”常远冷笑,“一个吃软饭的废物,也配谈感情?”
那一刻,田野明白,自己在这个家里,连狗都不如。
狗至少还能摇尾乞怜,而他,只能低头认罪。
但他不想再认了。
田野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常远面前的空茶杯上。
那是唯一的、完美的、象征着绝对权威的空杯。
他提起手腕,手腕悬停在空中,纹丝不动。
常远终于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怎么?怕了?”
田野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就在常远以为他会顺从地倒下时,田野的手腕突然猛地一沉。
不是倾倒,而是翻转。
滚烫的茶水并没有泼向茶杯,而是直接浇在了常远那身定制西装的下摆上。
深褐色的茶渍迅速蔓延,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常远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唯唯诺诺的女婿,竟然敢这么做。
“你……”常远脸色骤变,手中的扳指差点掉落。
陈董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
赵叔吓得后退一步,捂住嘴巴。
田野看着常远惊愕的脸,缓缓开口。
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茶太烫了。”
说完,他手腕再次用力。
这一次,不再是茶水。
是那套青田粗瓷茶具。
他高高举起茶壶和茶杯,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向地面。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瞬间刺破了会议室的宁静。
紧接着,是滚烫的茶水泼洒在红木地毯上发出的嘶嘶声。
白烟升起,混合着茶香和皮革烧焦的味道。
青田粗瓷茶具彻底粉碎。
七块碎片,散落在常远锃亮的皮鞋边。
有的尖锐,有的圆润,有的还沾着未干的茶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常远低头看着脚边的碎片,瞳孔剧烈收缩。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起伏不定。
那枚翡翠扳指被他紧紧攥在手心,指节泛白。
周围的宾客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
他们知道,这场戏,彻底失控了。
田野松开手,任由残骸落地。
他的手掌被碎片划破,鲜血渗出,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像卸下了背负了三年的枷锁。
他抬起头,直视常远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震惊,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常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狠话,但最终只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这个字,充满了血腥味。
田野笑了笑,笑容冰冷。
“常家主,茶碎了,人还在。”
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每一步,都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是骨骼断裂的声音,也是某种秩序崩塌的回响。
赵叔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常远抬手制止。
常远盯着田野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看到田野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
然后,田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片。
那不是普通的纸片。
那是常家核心业务的一笔虚假流水凭证,上面盖着常远私刻的印章。
田野将纸片轻轻放在门口的花瓶旁。
动作轻柔,像是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刺眼,照亮了他单薄的背影。
会议室里,只剩下满地狼藉,和一群面色铁青的常家人。
常远缓缓蹲下身,捡起一块较大的碎片。
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指,鲜血滴落在青田粗瓷的断面上。
他看着那块碎片,眼神阴鸷。
“查。”
他低声说道,声音冷得像冰。
“我要知道,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陈董收起折扇,咳嗽了一声。
“老四,这事儿闹大了。董事会那边……”
“闭嘴。”常远打断他,站起身来,擦掉手上的血迹,“只要我还坐在这个位置上,常家就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些曾经对他阿谀奉承的眼神,此刻都充满了审视和算计。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常家的平衡,已经被打破了。
而打破它的人,正是那个他视为蝼蚁的女婿。
田野走在走廊上,耳边回荡着身后传来的争吵声。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摸了摸口袋,那里还藏着另一块碎片。
那是刚才摔碎茶具时,他悄悄留下的一块。
碎片底部,有一个微小的凸起。
那是一个不属于常家的微型二维码。
扫描它,就能打开常家过去五年所有非法交易的数据库。
田野握紧了拳头,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刺痛。
疼痛,让他清醒。
也让他坚定。
他走出会所大门,外面的世界喧嚣嘈杂,车水马龙。
但他心里,一片寂静。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常家的赘婿。
他是猎人。
而常远,成了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