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天阙”私人会所的落地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宋砚站在地下拍卖厅入口的阴影里,浑身湿透。黑色的风衣下摆滴着水,在他脚边汇成一滩浑浊的污渍。他怀里紧紧护着一个用旧报纸层层包裹的长条形物体,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香水和金钱发酵后的甜腻味道。
“让开。”
保安的手按在腰间的对讲机上,眼神像看垃圾一样扫过宋砚沾满泥点的皮鞋,“这里不收破烂,也不收乞丐。请从侧门离开。”
宋砚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眼。他的瞳孔很黑,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眼前不是金碧辉煌的会场,而是一座荒坟。
他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直接撞进了袁崇山的眼帘。
袁崇山坐在贵宾席的第一排,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勾勒出他发福却依旧挺拔的身形。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指甲修剪得圆润光亮。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连保洁阿姨都不收的破烂,也敢来鉴宝?”
袁崇山的声音不大,却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大厅。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那些穿着高定礼服的藏家们,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赵掌柜快步走上台,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圆滑笑容,但眼神却在袁崇山和宋砚之间闪烁了一下,最终落在袁崇山身上。“这位先生,今晚是‘天阙’的高端拍卖会,您带来的……物品,恐怕不符合我们的入场标准。请您配合工作人员,将物品交给我们处理,或者立刻离开。”
宋砚的目光越过赵掌柜,直视台上的主展桌。那里放着一只破碎的青花缠枝莲纹梅瓶。
那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点尊严,也是他翻身的唯一筹码。
此刻,那堆碎瓷正被随意地丢在绒布上,像一堆无人问津的垃圾。
“我要上台。”宋砚开口了。声音平淡,冷硬,像是冰层下的暗流。
“你说什么?”赵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先生,这里是拍卖厅,不是修补铺。您的东西,无论是真是假,都已经碎了。按照规矩,破损严重的器物无法进入正常竞拍流程。除非……”
他顿了顿,看向袁崇山。
“除非评委认定它有修复价值。”袁崇山接过了话头,手指轻轻摩挲着玉扳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但我怎么看,这都是一堆毫无价值的碎片。宋少爷,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贪心不足,才落得家破人亡。你继承了他的愚蠢,却没继承他的运气。”
周围的嘲笑声更大了。
林婉站在记者区,举起相机,镜头对准了宋砚苍白的脸和那双紧握的双手。她咬了咬嘴唇,想要说什么,却被身边的编辑拉住了袖子:“别冲动,这是袁家的地盘,我们拍不到独家新闻的。”
宋砚依然沉默。
他松开怀抱,解开了报纸的系带。
动作很慢,却很稳。
随着报纸滑落,一堆青白色的瓷片散落在前台的大理石地面上。碎片大小不一,边缘锋利,反射着冷冽的光。
“看到了吗?”袁崇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宋砚,“这就是你所谓的希望?一堆废渣。如果你现在跪下来道歉,我可以让人给你两百块钱打车费。否则,我就让保安把你扔出去。”
宋砚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碎片。
他的视线聚焦在一块最大的残片上。那块碎片上,青花色泽幽深,笔触流畅,虽然断裂,却依然能看出当年画师的功力。
但他知道,仅仅这样是不够的。
在这个圈子里,权威就是真理。袁崇山说它是垃圾,它就是垃圾。
宋砚抬起头,看向袁崇山手中那只正在把玩的茶杯。
那是一只普通的粉彩茶杯,杯身绘着花鸟,釉面温润,显然是袁崇山随手拿来的消遣之物。
“我想上台。”宋砚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让我修复它。如果修不好,我滚出江城,永不回来。”
“哈!”袁崇山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好大的口气。你以为你是谁?王羲之再世?还是鲁班转生?就凭你这双脏手?”
“给我三分钟。”宋砚说。
“三分钟?”袁崇山眯起眼睛,眼中的戏谑变成了残忍的兴趣,“好啊。我给你三分钟。但你要付出代价。”
他指了指手中的茶杯:“如果你修不好,这只茶杯,还有你身上的这件衣服,都归我。”
全场安静了一瞬。
这是一个明显的羞辱。袁崇山要当众毁掉宋砚仅存的一点体面。
宋砚点了点头:“成交。”
他没有走向工作台,而是径直走向了袁崇山。
保安想要阻拦,却被袁崇山抬手制止。他想看看,这个落魄少爷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宋砚走到袁崇山面前,距离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昂贵的古龙水味。
袁崇山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宋砚的勇气,但他并没有退缩的意思,反而将手中的茶杯举高了一些,像是在展示战利品。
宋砚伸出右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却布满了一层薄薄的老茧。那是常年与泥土、矿石打交道留下的痕迹。
他并没有去接茶杯。
而是突然出手,五指如钩,精准地扣住了茶杯的边缘。
袁崇山脸色一变,下意识想要收回手。
但宋砚的动作更快。
他没有抢夺,也没有推搡。
他只是手腕轻轻一抖,力道控制得极其微妙。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只精美的粉彩茶杯,在宋砚的手中瞬间崩塌,化作一捧碎片,洒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粉末混合着茶水,溅到了袁崇山洁白的西裤上,留下几道难看的污渍。
时间仿佛凝固了。
袁崇山的表情僵在脸上,瞳孔剧烈收缩。他引以为傲的茶杯,就这样被他最看不起的“废物”,轻易捏碎。
这不是暴力,这是一种对器物结构的绝对掌控。
宋砚松开手,任由最后的残渣落下。
他转过身,背对着震惊全场的众人,面向那张空荡荡的工作台。
“现在,”宋砚淡淡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我可以开始了吗?”
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背影。
赵掌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袁崇山的手指紧紧攥着另一枚玉扳指,指节泛白,眼神阴鸷得可怕。
林婉的相机快门声终于响起,咔嚓,咔嚓,记录下了这历史性的一刻。
宋砚没有回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刀刃弹出,寒光一闪。
他拿起一块最小的瓷片,放在灯光下仔细观察。
裂纹的走向,断口的纹理,釉面的厚度。
他在脑海中构建着那只梅瓶原本的样子。
三百六十五片碎片,每一片都有它的归宿。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翻飞。
第一片,落下。
第二片,贴合。
第三片,拼接。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然而,就在第一片碎瓷接触到底座的一瞬间,一道奇异的光芒,从瓷片的断面处闪过。
那不是普通的反光。
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光泽,深邃,神秘,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
它只在灯光下停留了一瞬,便迅速隐没在青花深处。
但这一瞬,足够让所有人看清。
袁崇山的呼吸停滞了。
赵掌柜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林婉的镜头颤抖了一下,对焦失败。
为什么那只被宋砚随手捡起的碎瓷片,在灯光下闪过一丝不属于现代工艺的幽蓝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