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午后，夏府正厅闷热如蒸笼。
窗外蝉鸣嘶力竭，像是要把这一池死水搅翻。堂内却静得可怕，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尖上。
夏知微跪在青砖地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她低着头，视线只敢落在前方那一双绣着金凤的赤金缎面绣鞋上。那是嫡姐夏清婉的鞋，今日是回门大喜，这双鞋一尘不染，象征着夏家新妇无可挑剔的体面。
而在夏清婉发髻之上，那枚“赤金缠丝蝴蝶簪”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射进来，恰好落在簪尾那颗圆润的红宝石上，折射出耀眼而冰冷的光。它完好无损地别在发间，像是一只静止的蝶，锁住了夏清婉此刻所有的尊贵与完整。
“知微。”
一声轻唤，带着三分怯意，七分小心翼翼。
夏知微身子微微一抖，像是被这空气中的威压惊到了。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清秀的脸，眼眶微红，显然是受了委屈的模样。
“姐姐……”她声音细若蚊蝇，双手捧着那只青瓷盖碗，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这茶水温热刚好，姐姐请受小妹一拜。”
夏清婉坐在太师椅上，一身大红嫁衣如火般灼目。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庶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她今日是赢家。嫁给镇北侯世子，从此摆脱了夏家的泥沼，成为了人人艳羡的主母。而眼前这个庶妹，不过是个连名字都配不上出现在正式场合的附属品。
“起来吧。”夏清婉语气高傲，紧绷着神经维持着端庄，“不必行此大礼，你身份低微，礼数上若有疏漏，旁人只会笑话我夏家管教无方。”
这话看似宽容，实则羞辱。
她在提醒夏知微：你只是个卑贱的庶女，不配与我平起平坐。
夏知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算计。她站起身，动作轻柔缓慢，仿佛生怕惊扰了这满室的空气。
她端着茶盏，一步步走向夏清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她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婆母岑氏就坐在上首。
岑氏一身暗纹锦袍，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眼神浑浊却锐利。她不动如山，像是一尊审视众生的神像。只要她在场，任何失仪都会被放大，任何反抗都会被压制。
夏知微走到夏清婉面前，停下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将盖碗轻轻放在夏清婉面前的案几上。
“姐姐，请用茶。”
夏清婉端起茶盏，刚欲抿一口，目光却瞥见夏知微袖口处有一抹不易察觉的水渍。
那是刚才在厨房，翠儿故意打翻水壶时溅到的。
夏清婉眉头微蹙，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她放下茶盏，冷冷道：“你这丫头，做事怎么毛手毛脚的？若是烫着了姐姐，你担待得起吗？”
夏知微浑身一颤，立刻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地面，声音颤抖：“姐姐恕罪！是知微笨拙，惊扰了姐姐的清雅。求姐姐责罚。”
她的示弱，让周围的空气更加凝滞。
岑氏手中的佛珠停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夏知微的后背，又扫过夏清婉那张强作镇定的脸。
她在看戏。
看这两个女儿，究竟谁能在这场关于礼法与尊严的博弈中，露出破绽。
夏清婉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她讨厌这种被窥视的感觉，更讨厌夏知微这副楚楚可怜、任人宰割的模样。
“起来！”夏清婉厉声道，“别在这里装模作样！今日是我回门的大喜日子，你若再这般无理，休怪我不念姐妹情分！”
她伸手去抓夏知微的手臂，想要将她推开。
就在这一瞬，夏知微的身体猛地一晃。
那只原本稳稳托着的茶盏，在她手中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意外。
是精心计算后的失控。
“啊！”夏知微惊呼一声，像是被夏清婉的力道带偏了重心。
她整个人向前扑去，手中的青瓷盖碗脱手而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滚烫的茶水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混合着茉莉花的香气，精准地泼洒在夏清婉那件华丽无比的嫁衣上。
“啪！”
青瓷盖碗砸在雕花门槛上，碎成几瓣。
紧接着，是茶水溅落的声音。
夏清婉尖叫一声，猛地站起身。
大片大片的黄褐色茶渍，迅速在她雪白的内衬和红色的外袍上晕开。那颜色丑陋而刺眼，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狠狠撕开了她完美的新娘形象。
“你——”夏清婉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那里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以及那股令人作呕的茶香。
更重要的是，那枚“赤金缠丝蝴蝶簪”。
因为夏清婉剧烈的动作，簪尾的丝线被飞溅的茶水浸湿，变得黏腻沉重。它微微松动，从原本稳固的位置滑落了一毫米。
仅仅是一毫米。
但对于追求极致完美的夏清婉来说，这就是天塌地陷。
她下意识地去扶住鬓边的发髻，手指触碰到那枚松动的簪子，心中一阵慌乱。
“姐姐，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夏知微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眼泪说来就来，“是知微手滑，冲撞了姐姐……求姐姐原谅……”
她的声音柔弱无骨，带着深深的恐惧和悔恨。
但这番话，落在岑氏耳中，却成了另一种意味。
岑氏缓缓放下手中的佛珠，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够了。”岑氏开口，声音缓慢而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清婉，你是主母，这点小事都要大惊小怪？知微也是无心之失，你身为长姐，就该多包容。”
包容？
夏清婉咬紧了嘴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想反驳，想怒吼，想告诉母亲这个庶女是故意的。
但是不行。
婆母在场。
一旦她表现出愤怒或失控，那就是“妒忌”，就是“不贤”，就是“无法为夏家生下听话的孙子”。
她必须忍耐。
为了家族的颜面，为了婆婆的好感，她只能咽下这口恶气。
夏清婉看着身上那片洗不掉的茶渍，感觉自己的尊严正在一点点碎裂。
而那枚“赤金缠丝蝴蝶簪”，因为主人的焦虑和拉扯，再次滑落半寸，卡在了领口边缘。
它不再闪耀，而是显得狼狈不堪。
夏知微依旧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脸色。
但她的嘴角，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赢了面子，输了里子。
夏清婉虽然保住了“贤惠”的名声，却失去了婆母的信任，也失去了对丈夫的控制权。
而她夏知微，虽然背负了“无礼”、“嫉妒”的骂名，彻底失去了婆母的好感，但却成功地在夏清婉的完美铠甲上，凿开了一个缺口。
这就够了。
只要有了缺口，光就能照进来。
翠儿站在一旁，吓得脸色苍白，低着头不敢出声。她是夏知微安插在嫡姐身边的眼线，此刻慌了神，却又不得不配合这场戏。
“母亲说得是。”夏清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妹妹……不对，是知微妹妹小心些便是。姐姐不怪她。”
她说不出“原谅”二字，因为恨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岑氏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手：“既然没事，那就退下吧。清婉，你换身衣服，莫要让人看了笑话。”
夏清婉僵硬地点头，转身离去。
她走得很快，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脆弱。
夏知微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声说道：“姐姐慢走。”
直到夏清婉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夏知微才缓缓抬起头。
她看向地上的茶渍，又看了看自己颤抖的双手。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但是，当她低下头，准备收拾残局时，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片溅在夏清婉裙摆下的茶水中，不知为何，迅速晕开了一片诡异的暗红色。
那不是茶色。
那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