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点的阳光,斜斜地切进养心殿外的回廊。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黏腻的静。
不是那种安宁的静,而是暴雨将至前,气压极低、让人胸腔发闷的死寂。
沈婉宁跪在青石板上。
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只有腹中那团灼热与刺痛,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肠腑间缓慢地搅动。
那是半块碎瓷。
它沉在她的血肉深处,成了她此刻唯一的命门,也是她唯一的筹码。
李德全站在三步之外。
他手里依旧捏着那本翻烂了的《宫闱律例》,拇指死死按在“诅咒”二字上。
指甲泛白,指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的脸是一张毫无表情的面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他在等。
等沈婉宁崩溃,等她自己吐出那句求饶的话,或者,等内务府总管传出的那道最终旨意。
“贵人。”
李德全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内务府有令,太后寿宴在即,宫中忌污秽、忌凶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婉宁苍白的脸上。
“为确保您以清净之身出席寿宴,陛下口谕——需为您‘净身’。”
净身。
这两个字从太监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刺耳且荒谬。
这不是沐浴更衣的净身。
这是太医署的“灌肠排毒”,是强行清洗肠胃,将体内所有异物——包括那块致命的碎瓷——彻底取出。
一旦碎瓷被取出,落入太医手中。
那就是铁证如山的“自导自演”。
沈婉宁吞下碎瓷,是为了自保,是为了让指控者无法证明她怀有恶意。
可如果现在把它拿出来,那就变成了她故意制造恐慌、诅咒太后的实锤。
李德全要的不是真相。
他要的是把柄。
一个能让他向上面邀功,或者仅仅是享受掌控生死的快感。
沈婉宁没有抬头。
她垂着眼帘,看着自己袖口边缘那一圈精致的云纹刺绣。
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袋深处。
那里,藏着一个比腹中碎瓷更冰冷、更锋利的东西。
“公公说笑了。”
沈婉宁轻声开口,声音温婉,却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冷硬。
她没有反驳“净身”的要求,只是陈述事实。
“臣妾近日身体不适,太医嘱咐需静养,不宜折腾肠胃。”
李德全冷笑一声。
“贵人莫不是忘了,《宫闱律例》第三百二十条:凡涉诅咒疑案者,须由太医验明体内无异物,方可结案。”
他向前迈了一步。
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决绝。
“若贵人执意抗拒,便是畏罪潜逃,意图销毁证据。”
“届时,就不是‘净身’这么简单了。”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沈婉宁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与无助。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
她知道,皇帝并没有亲自来。
他只是通过内务府传话,看似置身事外,实则是在看戏。
他在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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