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狠狠抽打着海城国际拍卖行地下金库上方的玻璃穹顶。VIP鉴赏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几盏冷色调的射灯，精准地打在展台中央那尊残破的青瓷壶上。
宋砚站在展台前，手指悬在距离碎片三厘米的地方，没有触碰。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道断裂的釉面上，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冰层下挤出来的：“唐夫人，这道裂纹的走向，与三年前‘天工’孤品失窃案卷宗里的显微照片，吻合度是百分之百。”
他抬起眼皮，看向对面那个戴着帝王绿翡翠手镯的女人，“这不是巧合，这是指纹。你难道不觉得，这很讽刺吗？”
唐曼正用一块真丝手帕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轻蔑笑意。她甚至没有看那块碎片一眼，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宋砚一下：“宋顾问，你的记忆力似乎有些退步了。三年前那场火灾，烧得连灰都不剩。你现在拿着这块不知哪来的破瓷片，就想翻旧账？海城的规矩，讲究的是证据链，不是你的主观臆断。”
“证据链？”宋砚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刺，“监控录像缺失，现场记录模糊，唯独这块碎片的物理特征无法伪造。如果它不是当年的‘天工’，那为什么它的胎土密度、釉面气泡分布，甚至那道人为敲打的崩口，都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你在告诉我，有人花了三年时间，完美复刻了一个已经烧毁的东西？”
唐曼的手帕停在半空，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她放下手帕，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宋砚，你现在的身份很尴尬。离职协议签了吗？如果没有，我建议你尽快签掉。毕竟，一个被指控参与造假的鉴定师，说的话，谁敢信？除非……你能拿出比这块碎片更硬的证据，证明它是真的。否则，你就是个骗子。”
角落里，保安主管老陈缩着脖子，眼神躲闪。他手里攥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但看到唐曼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三年前是他故意放走了搬运碎片的人，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脊梁骨里，让他不敢直视任何人的眼睛。
宋砚没有理会唐曼的威胁，也没有看老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文件夹，动作缓慢而庄重。
“我不需要别人相信我。”宋砚将文件夹放在展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我只需要事实说话。”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张高清的电子放大图，显示的是碎片内部的一处微观结构——那是三年前火灾高温烧结后形成的特殊晶格，现代工艺无法模仿，也无法通过化学手段复制。
“这是我在实验室里，用X射线衍射仪扫描出的结果。”宋砚指着图片上的数据，“这种晶格结构，只有在超过一千二百摄氏度的持续高温下才会形成。而三天前，也就是拍卖行启动定损的前夜，有人试图用激光清洗这块碎片，想要破坏这个特征。但他们失败了，因为清洗设备的功率不够，只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唐曼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盯着那张图片，瞳孔微微收缩。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这块碎片是真的，那么三年前所谓的“意外失窃”就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局，而她是那个最大的共谋者。
“你疯了。”唐曼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带有嘲讽，而是透着一种危险的冷静，“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毁掉自己。一旦这份报告公开，你会成为整个鉴定界的弃儿。没有人会再相信你的眼力，因为你为了查清真相，不惜自污。”
“清白？”宋砚站起身，走到唐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的清白，早就在那场火灾里烧没了。我现在要做的，只是把灰烬里的骨头捡出来，看看是谁在撒谎。”
他拿起桌上的那份离职协议，那是拍卖行为了切割风险，要求他在介入调查前签署的文件。只要签了字，他就彻底出局，变成一个无关紧要的前员工。
宋砚看着那张纸，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像深冬里的风。
“撕了它。”他说。
唐曼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撕了它。”宋砚伸手抓起协议，双手用力一扯。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将撕碎的纸屑扔在地上，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在另一份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是《案件特别顾问授权书》。
“从现在起，我是海城国际拍卖行的特别顾问。”宋砚抬起头，目光如刀，“我有权限调取所有原始档案，包括那些被你‘遗失’的监控备份。唐夫人，游戏才刚刚开始。你确定，还要继续装傻吗？”
老陈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掉在地上。他偷偷看了一眼唐曼，又看了一眼宋砚，心里清楚，这场风暴已经无法收场了。
唐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她重新戴上那副傲慢的面具，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好啊，宋顾问。既然你执意要玩火，那我就陪你玩玩。不过，我提醒你，海城的雨，可不是那么好躲的。”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像是在倒计时。
宋砚没有追出去。他低下头，再次看向展台上的那尊残片。雨水顺着窗户流下来，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但室内的灯光依然冰冷。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火光冲天，他在混乱中抓住了一块碎片。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赝品，或者是无关紧要的残次品。只有他知道，那是真正的“天工”。
而现在，这块本该在三年前就化为灰烬的残片，竟然出现在了今天的拍卖清单上，即将被定损归档。
为什么？
如果它真的被烧毁了，为什么今天还能在这里？
如果它没有被烧毁，那么三年前那场大火，究竟是为了掩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