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第七区地下垃圾处理中心的透明防尘罩上,发出沉闷如鼓点的声响。江默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指甲深深抠进墙皮里,在那块斑驳的告示牌下方刻下第一道划痕。
“规则一:不要直视清理机器人的光学镜头。”他低声念着,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纸。这是他在老陈那里用半包烟换来的第一条生存法则,也是唯一被系统日志证实过的真理——昨晚那个试图偷窥镜头的保洁员,眼球爆裂,脑浆溅满了传送带。
他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对面沈肃皮鞋尖上方三寸的空气。沈肃正站在一排排巨大的黑色垃圾桶前,白手套擦过平板电脑屏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比雨声更让江默心悸,那是数据流被强制覆写的声音。
“江默,3号桶的读数异常。”沈肃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尸检报告,“湿度超标0.4%,且含有未降解的高分子聚合物。你负责的区域,出了乱子。”
江默咽了口唾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硬质的塑料片。那是妹妹林浅留下的最后一点物理痕迹——半张身份证残片。今晚是“大清洗”夜,所有未归档的个人数据将被强制粉碎。如果这张残片被系统扫描到,不仅是他,连林浅曾经存在过的证据都会被彻底抹除,甚至会被标记为“违规持有个人信息”,当场处决。
“可能是管道渗漏。”江默简短地回答,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这破地方的排水系统,就像老陈讲的那些鬼故事一样,全是漏洞。”
“漏洞需要修复,而不是解释。”沈肃转过身,眼神像扫描仪一样扫视过来。他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每一颗扣子都符合人体工学般的精准。他是今晚的值班主管,拥有最高权限的销毁指令。对于他来说,数据洁净高于一切,哪怕是一粒灰尘,只要带有个人属性,就是污染。
江默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老陈说过的话:“在这个地方,活着就是一种bug。”
突然,一阵尖锐的金属刮擦声从3号垃圾桶内部传来。
江默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不是垃圾自然沉降的声音,而是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试图移动。他猛地看向垃圾桶盖子,发现它竟然被某种力量卡住了,缝隙中透出微弱的光。
“里面有人?”沈肃的眉头微皱,手中的平板迅速亮起红光,“生物体征检测……无反应。但物理阻力指数上升。”
“可能是之前的清理不彻底,卡住了机械臂。”江默撒谎时,习惯性地避开对方的眼睛,盯着他下巴上的胡茬根部。他的手心全是冷汗,紧紧攥着那把生锈的铁铲。这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他唯一的工具。
“我去处理。”江默向前迈了一步,身体紧绷如弓弦。他必须在那之前确认里面的东西,尤其是那张身份证残片。如果它在里面,他必须把它毁掉,或者藏起来。
沈肃侧身让开,但挡住了去路。“按照规程,异常区域需由主管开启。你,退后。”
“主管,时间不多了。”江默指着头顶闪烁的红光,“巡逻无人机还有三十秒经过这个死角。如果现在不开盖,异味传感器会触发警报,整个区域的净化程序会提前启动。到时候,里面的‘污染物’会被高温气化,包括可能存在的……证据。”
他用了“证据”这个词。这是一个危险的试探。
沈肃的眼神冷了下来。“你在暗示什么,江默?你的权限不足以使用这种词汇。”
“我只是想保住我的退休金资格。”江默耸耸肩,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的戏谑,“毕竟,要是因为我的失职导致您晋升失败,老陈那个老头子会笑死在棺材里。”
沈肃沉默了两秒。他在权衡。维持绝对的数据洁净是他的信仰,但如果因此失去晋升机会,他的职业生涯将止步于此。而且,他对昨晚的故障一直心存疑虑。
“给你十秒。”沈肃最终说道,向旁边挪了一步,“如果是误报,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格式化’。”
江默深吸一口气,握紧铁铲,冲向3号垃圾桶。
暴雨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掩盖了他沉重的呼吸声。他举起铁铲,狠狠砸向垃圾桶盖的锁扣。
“咔嚓!”
金属撕裂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刺耳得令人牙酸。盖子弹开了一条缝,一股混合着腐烂食物和臭氧的恶臭扑面而来。
就在这一瞬间,江默看到了里面。
没有尸体,没有违禁品。只有一堆混杂着果皮、菜叶和碎玻璃的垃圾。但在那些污秽之中,有一抹白色的轮廓格外显眼。
那是半张身份证残片。
它混在烂苹果核中间,边缘沾满了褐色的污渍,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江默的眼球剧烈收缩,瞳孔放大。他没有时间去思考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里,也没有时间去感受那种即将失去亲人的绝望。
他伸出手,不顾一切地伸进那堆湿滑、冰冷、刺手的垃圾中。指尖触碰到了一张坚硬、光滑的塑料片。
与此同时,头顶传来无人机旋翼的轰鸣声。红色的扫描光束像利剑一样劈开黑暗,直直地扫向3号垃圾桶。
“检测到异物!”系统的电子音冰冷而无情,“正在执行清除程序。”
江默的手指扣住了那张残片。他感觉到上面有血迹,温热的,已经凝固。那是林浅的血吗?还是别人的?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不带走它,他就会死;如果带走它,他就成了全城的公敌。
但他不能带走。
沈肃走了过来,白手套悬在半空,等待着江默交出“污染物”。
江默看着沈肃,又看了看手中那张残片。残片上,姓氏的那一半笔画已经被雨水和污垢模糊,只剩下一个残缺的偏旁。
他做出了选择。
他将残片塞进嘴里,用力咬碎。塑料碎片划破了他的牙龈,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他吞咽下去,感受着那股异物感滑入食道。
“清空了。”江默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脸上挂着扭曲的笑容,“只有垃圾,主管大人。纯粹的、无主的垃圾。”
沈肃眯起眼睛,平板上的红光闪烁了几下,最终变成了绿色。“生物体征正常。无违禁物品。记录:误报。”
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下次注意,江默。你的直觉正在变得迟钝。”
江默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他赢了,暂时。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那张残片在他胃里灼烧,像一块烧红的炭。
他低头看向地面。暴雨从敞开的桶盖倒灌进来,冲刷着周围的积水。在水洼中,那些被铁铲撬下来的玻璃碎片,随着水流缓缓滚动,最终停在了一个奇怪的位置。
它们排列得如此整齐,像是被人刻意摆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