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如鼓。
考核大殿内,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青石地面上积着薄薄一层水洼,倒映着头顶惨白的灵灯。
常默站在测灵碑前。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发力后的微颤。
“咔嚓。”
一声脆响,并不惊天动地,却像惊雷炸在每个人耳边。
那块号称坚不可摧的下品灵石碑,从底部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纹路,随后轰然倒塌,碎成三截。
全场死寂。
只有屋檐外的雨滴,一下下砸在瓦片上,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声响。
常默收回手。袖口滑落半寸,露出里面紧紧攥着的一块温润玉佩。那是他最后的退路,也是代价。
顾执事坐在高台之上,黑底金纹的法袍纹丝不动。他手中的判官笔悬在半空,墨汁欲滴未滴。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钉在常默身上。
“外门弟子,常默。”顾执事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雨幕,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可知罪?”
常默没有抬头。他看着地上的碎石,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知道,常规路径已经断了。
测灵碑前的排名玉简上,他的名字排在末尾。第七十三名。
这个数字是公开的。就在十步之外的青铜榜单上,用朱砂写得清清楚楚。
输一次,失去晋升资格,沦为杂役。
赢一次,进入内门,享有资源配额。
这是青云宗的铁律。
但常默知道,这块碑有问题。它内部有一个未被记载的灵力共振频率,只有特定的应力才能触发。
他需要这个频率。
他需要一张盖着‘特殊豁免’红印的重测资格纸。
明日就是最后期限。错过今日,他将永远被困在底层,如同蝼蚁。
“弟子……”常默开口,声音沙哑。
“闭嘴。”顾执事打断了他,判官笔重重一点地面,“根据《青云宗外门考核细则》第三条:凡故意损毁公物者,即刻废除考籍,逐出宗门,并赔偿灵石三百枚。”
三百枚。
对于常默这种连下品灵石都凑不齐的穷鬼来说,这是天文数字。
更致命的是,废除考籍。
这意味着他所有的努力,全部归零。
赵师兄站在人群前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他穿着整洁的内门预备服,腰间挂着一枚精致的身份牌。
那是他用银两从助教那里买来的‘推荐名额’换来的入场券。
“我就说嘛,”赵师兄大声说道,语气傲慢,“常默这种废物,怎么可能通过测试?我看他是急疯了,想耍手段吧?”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是啊,看他那副穷酸样,哪懂什么修行技巧?”
“肯定是嫉妒别人,故意搞破坏。”
“活该,早让他滚出去他不听。”
指责如潮水般涌来。
常默依旧沉默。他抬起头,看向顾执事。
“弟子承认。”他说。
两个字,让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顾执事眉头微皱:“你承认什么?”
“承认是我打碎了测灵碑。”常默一字一顿,“不是意外,是故意。”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故意的?!”
“他想干什么?自杀式袭击吗?”
“完了,这下彻底没救了。”
赵师兄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猖狂:“哈!我就知道!这就是无赖行径!顾执事,请您立刻执行惩罚!把他赶出去!”
顾执事的脸色阴沉如水。
他没想到常默会这么干脆。
按照常理,犯错的人总会试图辩解,或者求饶。这样反而容易找到破绽,从轻发落。
但常默直接认了。
这堵住了所有‘误判’或‘情有可原’的路。
这让顾执事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境地。
如果直接驱逐,显得过于冷酷,且不符合‘育人’的宗旨。毕竟,常默虽然毁了碑,但他的灵力波动在碎裂前的一瞬间,曾出现过一丝异常的平稳。
那不符合一个急躁毁物者的特征。
顾执事的手指微微收紧。判官笔的笔尖渗出一滴墨,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团黑色。
他在犹豫。
他在恐惧。
三年前,他也曾面对过一个类似的局面。那时他手下留情,结果那个天才后来走火入魔,死了。
从那以后,顾执事变得极度严苛。他要维持绝对的公正,任何异常都必须被抹平。
因为错误,是有代价的。
“你很好。”顾执事冷冷地说道,“既然你承认故意毁物,那么,赔偿呢?”
常默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
玉佩呈青色,上面雕刻着复杂的云纹,散发着淡淡的灵气。
这是家族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以此抵债。”常默将玉佩放在地上。
顾执事看了一眼玉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块玉佩,至少值五十枚上品灵石。
远超三百枚下品灵石的赔偿额。
但他不能接受。
一旦接受了超额赔偿,就意味着承认了某种‘交易’的可能。这会动摇规则的根基。
“规矩就是规矩。”顾执事挥了挥手,“带走。关押禁室,等待长老会审判。”
两名执法弟子走上前来,抓住常默的手臂。
常默没有反抗。
在被拖离大殿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石。
在那堆废墟之中,一块巴掌大小的残片格外显眼。
它的断口处,隐隐流动着一丝淡金色的光芒。
那是灵力共振留下的痕迹。
也是唯一的希望。
常默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看顾执事,也没有看赵师兄。
他只是看着那块残片。
在心里,他已经开始了下一步的计划。
规则允许漏洞。
人性利用它。
还是规则吞噬人?
这个问题,现在还没有答案。
但常默知道,只要拿到那块残片,一切都会不同。
他被拖出了大殿。
雨,下得更大了。
高台上,顾执事看着空荡荡的测灵碑基座,手中的判官笔终于落下。
他在卷宗上写下了一行字:
“考生常默,违规毁物,情节严重,暂扣待审。”
字迹工整,毫无感情。
而在大殿角落,一个老杂役颤巍巍地捡起一把扫帚。
他看着地上的碎石,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哎哟……”他念叨着,“这碑啊,又碎了。当年的老规矩,怕是又要翻出来了。”
没人听见他的话。
除了常默。
在被推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裂口测灵碑残片,静静地躺在积水之中,反射着灵灯冷冽的光。
像一只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