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冬夜,冷得像把钝刀。
云顶会所VIP8号包厢内,暖气开得很足,却压不住那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水晶吊灯的光线惨白,照在长条红木桌的抛光面上,折射出一种令人不适的油亮感。
姜烈坐在角落的阴影里。
他身上的黑色夹克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与周围那些爱马仕皮带、百达翡丽腕表格格不入。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旧刀,虽然蒙尘,但杀意未减。
薛振坐在主位,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定制西装,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枚羊脂玉扳指。那扳指莹润通透,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但他转动的手指关节却微微泛白,透着一股子焦躁。
“姜烈。”
薛振的声音很轻,带着那种上位者特有的慵懒和假笑,“今天是我升职满月宴,也是这‘云顶’新规矩立威的日子。你坐在这里,就是最大的不和谐音符。”
姜烈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面前的那只高脚杯。
杯子里盛着透明的液体,清澈见底,没有任何杂质。但在姜烈的感官里,这液体的温度不对。太凉了,凉得不像是刚从冰箱拿出来的矿泉水,更像是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化学溶液。
他的胃部突然痉挛了一下。
那是旧伤。三年前在西伯利亚的雪原上留下的神经毒素后遗症,每逢气压变化或情绪波动,毒素就会像蚂蚁一样啃噬他的神经末梢。此刻,那股剧痛正顺着脊椎向上爬,像一条冰冷的蛇。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喝下去。”薛振停下转动扳指的动作,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哒,哒,哒。节奏很慢,却像是在敲打在姜烈的心跳上,“喝了这杯水,证明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喝了,你就还是个人;不喝……”
薛振笑了笑,眼神轻蔑:“你就是个废物。”
角落里,赵刚手里的托盘抖了一下。
这个调酒师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他是薛振特意留在这里的人,负责今天的“服务”。赵刚知道,那杯水里没有毒,但有薛振亲自调配的“镇静剂”,剂量不大,足以让一个成年男性失去反抗意志,陷入昏睡。
如果不喝,薛振的命令就没法落实。
如果喝了,姜烈就会彻底废掉,再也掀不起风浪。
赵刚不敢看姜烈的眼睛,结结巴巴地说:“先、先生,这是……特供的纯净水。”
“滚出去。”
薛振头也没抬,声音冷了下来。
赵刚如蒙大赦,转身就要走。
“站住。”
姜烈开口了。声音低沉,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桌面,听得人耳朵生疼。
赵刚僵在原地,回头,眼神惊恐。
姜烈缓缓站起身。
这一动作并不快,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的身形不高,甚至有些单薄,但站在那里,就像一座沉默的山峰,压迫感十足。
王磊站在门口,手按在腰间的电击棍上。他是薛振养的最凶狠的狗,此刻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姜烈。他知道姜烈是什么人,那个曾在边境线上徒手撕开狼群的男人,哪怕现在落魄了,也不是他能轻易招惹的。
“我不渴。”姜烈说。
四个字,干脆利落。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薛振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眼中的玩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挑衅后的暴怒。但他很快压制住了,嘴角勾起一抹更深的弧度。
“好。”薛振拍了拍手,“赵刚,把这水倒了。换一杯真的茅台来。既然姜先生不给面子,那就别怪我薛某人不懂事。”
赵刚松了口气,连忙端起那杯水走向垃圾桶。
就在杯子即将倾倒的瞬间,姜烈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赵刚手中的水杯并没有落入垃圾桶,而是稳稳地停在了半空。不,不是停在空中,而是被姜烈捏碎了。
玻璃碎片飞溅,划破了赵刚的手背,鲜血渗出。而那透明的液体,顺着姜烈紧握的拳头缝隙流下,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晕开一片深色。
全场哗然。
王磊猛地拔出电击棍,怒吼道:“你敢!”
姜烈松开手。
剩下的玻璃渣落在他掌心,割破了皮肤,鲜血混合着残留的液体,顺着指尖滴落。他没有丝毫疼痛的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薛振。
“这水,不好喝。”姜烈淡淡说道。
薛振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姜烈打碎了杯子,而是因为姜烈竟然徒手捏碎了加厚的高硼硅玻璃杯。这种力量,这种控制力,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更重要的是,薛振看到了姜烈掌心的血。
那不是普通的伤口。在那血迹中,隐约可见一丝黑色的纹路,正在皮肤下若隐若现。那是神经毒素发作时的征兆。
姜烈在忍痛。
他在用惊人的意志力,压制体内翻涌的毒素,同时还要维持着这份体面。
“姜烈,你这是在自毁。”薛振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是刚才的戏谑,而是真正的警告,“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兵王?你现在只是个连喝水都要被人施舍的乞丐。”
姜烈抬起手,看着掌心的血迹。
他其实很想吐。胃部的痉挛已经到达顶峰,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里面搅动。但他不能吐。一旦吐出来,他就输了。不仅输掉了尊严,更输掉了体内秘密的最后防线。
他必须体面地走出去。
“薛会长。”姜烈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微笑,那笑容冰冷而讽刺,“你的水,太淡了。”
说完,他将沾满玻璃碎屑的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转身向门口走去。
王磊想要阻拦,却被薛振抬手制止。
薛振盯着姜烈的背影,眼神复杂。他拿起桌上的真酒瓶,倒了一杯酒。酒液琥珀色,香气浓郁。
但他没有喝。
他看着姜烈离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玉扳指。扳指内侧,有一个微小的红灯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那是窃听器。
刚才的一切,都被实时传输到了大楼顶层的控制室。
薛振抿了一口酒,辛辣的口感让他清醒了几分。他对着空气轻声说道:“查一下,他体内的毒素,到底排干净没有。”
窗外,海城的霓虹灯闪烁,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姜烈走出包厢,走廊的风吹在脸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他扶着墙,强忍着胃部的剧痛,一步步走向电梯。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杯被打碎的水,不仅仅是一次拒绝,更是一场战争的号角。而在看不见的地方,更多的陷阱,正在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