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晨钟未响,青云宗外门广场已是一片肃杀。
巨大的青石排名碑矗立在广场中央,碑身冰凉,表面流转着淡淡的灵光。那是宗门最硬的规矩,也是无数弟子用汗水和鲜血堆砌的阶梯。
岑野站在碑前,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与周围锦衣华服的弟子格格不入。他的目光落在碑面某处,那里刻着一行小字:丙字第七十三位。
这个数字像一块墓碑,死死钉在他的胸口。
“丙字第七十三,距乙字末位还差九十九名。”
身后传来一声轻嗤,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李长风倚在石柱旁,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眼神如看蝼蚁般淡漠,“外门的蠢货,连基础剑诀都练不顺,也配做梦?”
岑野没有回头。他听不见那些声音,或者说,他选择忽略。
他的注意力全在体内那股躁动的热流上。那是被封印的诡异功法,此刻正疯狂吞噬着他仅存的灵力,试图冲破枷锁。每呼吸一次,肺叶都像被砂纸打磨般疼痛。
但他不能停。
今日是内门选拔的前一日。若不能在今天做出改变,他将永远被困在丙字外门,成为青云宗最底层的尘埃,直至老死。
“规则第三条:凡欲越级挑战者,需先通过‘碎碑请战’之仪。”
张管事拿着卷宗,颤巍巍地念出那段早已无人问津的古籍条款。他的声音干涩,眼神飘忽,不敢与岑野对视。
广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疯了!这哪来的疯子?”
“碎碑?那可是连接宗门阵眼的核心石碑!”
“触犯铁律,流放边荒三年起步,甚至可能直接逐出师门!”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惊恐、嘲笑和不解。
岑野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枚黑色的令牌隐约可见,那是他昨夜从禁地深处挖出的唯一筹码——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只知道它能引动某种古老的契约。
“我要挑战首席。”
岑野的声音很低,沙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石块摩擦。没有情绪,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李长风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
“你?挑战我?”他笑得弯下了腰,指节敲击着石柱,发出清脆的声响,“就凭你这丙字第七十三位的废物?你也配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周围的弟子哄堂大笑。
岑野依旧沉默。他向前迈了一步,鞋底碾过青石板上的碎石,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这一步,踏碎了所有的退路。
他举起手,五指张开,对准了排名碑上那个刺眼的“丙字第七十三”。
灵力在指尖凝聚,不是温和的灵气,而是带着血腥味的暴戾之气。体内的封印开始松动,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却又被那股灼热的力量强行压制。
“住手!”
一声厉喝如惊雷般炸响。
薛崇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高台之上。他身穿绯色执事袍,袖口绣着繁复的金线纹路,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手中那本黑皮册子被他重重拍在栏杆上,震起一圈灰尘。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岑野,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岑野,你可知你在做什么?”薛崇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排名碑乃宗门重器,触碰即是大忌,破碎更是死罪!你若敢动手,今日便不用走出这广场!”
岑野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我知道。”他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手印狠狠按在了石碑之上。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道裂纹以岑野的手掌为中心,迅速向四周蔓延。蛛网般的裂痕布满了碑面,原本完整光滑的石壁,此刻变得狰狞可怖。
“不……”张管事手中的卷宗掉落在地,脸色煞白。
薛崇瞳孔骤缩,一股恐怖的威压从他身上爆发而出,如同实质般压向岑野。
但岑野没有退缩。他咬紧牙关,感受着骨骼即将碎裂的痛苦,以及体内那股失控力量的反噬。鲜血从他的指尖渗出,滴落在石碑的裂缝中。
“轰!”
伴随着最后一声巨响,排名碑的一角彻底崩落。
那块刻着“丙字第七十三”的石屑,带着鲜红的血迹,缓缓飘落,最终掉落在岑野脚边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全场死寂。
只有风穿过广场的呼啸声,显得格外刺耳。
岑野跪倒在地,大口喘息着。他的右手已经血肉模糊,剧痛钻心,但他却笑了。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解脱。
他做到了。
他打破了不可侵犯的铁律,触发了那条古老的血誓挑战条款。
现在,他是违规者,也是挑战者。
薛崇的脸色从惊怒转为错愕,再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阴沉。他死死盯着地上的那块残碑一角,又看了看岑野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输了第一步。
一旦接受这个挑战,他就必须面对那位闭关的首席师兄的压力。若拒绝,执法权威扫地;若接受,万一岑野真的赢了……
“把他带走。”薛崇终于开口,声音僵硬,“等待长老会裁决。”
两名执法弟子上前,粗暴地将岑野架起。
岑野没有反抗。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李长风身上。
后者脸上的傲慢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中的玉佩捏得咯咯作响。
岑野被拖离广场时,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断裂的排名碑。
残缺的石面上,新露出的断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仿佛刚刚饮过血。
而在那些飞溅的石屑中,有一枚不起眼的黑色碎片,正静静地躺在岑野满是鲜血的掌心里。
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材质,表面刻满了晦涩难懂的符文,散发着一股古老而腐朽的气息。
张管事躲在人群中,偷偷瞥了一眼岑野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欠那个人情,或许……这场闹剧会有转机?
李长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不安,对着围观的弟子们冷哼一声:“一群废物,竟让这种垃圾坏了兴致。散了吧。”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却并未停止。
“他真的碎了碑……”
“听说触发的是上古血誓……”
“首席大人会出手吗?”
薛崇站在高台上,久久未动。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黑皮册子,指尖轻轻摩挲着封皮。
“麻烦大了。”他低声自语,眉头紧锁。
广场恢复了平静,只有那块掉落的残碑一角,在阳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芒。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而在岑野紧握的拳心中,那枚黑色的令牌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着什么遥远的召唤。
谁也没注意到,在那块残碑的裂缝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