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清脆的爆裂响。
紧接着是鞋底碾过石粉的咯吱声。
暴雨前的闷热压在青云宗外门执法堂上，空气黏稠得像凝固的血浆。田七跪在中央，膝盖下的青石板冰冷刺骨。他低着头，视线里只有一地狼藉。
那是测灵碑。
曾经高耸入云的白玉碑，此刻断成三截，散落在泥水里。碑身刻着的“三息”二字，被一只绣着云纹的青色靴子狠狠踩碎。
孟执事站在高台上。
他穿着崭新的青色长袍，衣角一尘不染。手里捏着一根戒尺，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笃、笃、笃。声音很慢，却像锤子一样砸在在场每一个弟子的耳膜上。
“废物。”
孟执事吐出两个字，拖长了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后定格在田七身上。那眼神不像看人，像看一堆需要清理的垃圾。
“半个时辰后考核截止。”孟执事放下戒尺，双手抱胸，“今日之前，未通过灵根测试者，一律逐出宗门，发配北境矿洞。”
台下死寂。
只有远处雷声滚滚，乌云如墨汁般在天边翻滚。
赵管事站在侧旁，手里拿着名册，面无表情。他是执行者，也是旁观者。他的手指在名单上划过，停在“田七”那一行。那里画了一个红叉。
“下一个。”赵管事公事公办地喊道，声音冷硬。
没人应声。
所有人都看着田七。这个来自边陲小村的少年，瘦削，苍白，浑身湿透。他在雨中站了三天三夜，只为求一个入门的机会。
现在，机会碎了。
田七没有动。
他的呼吸很轻，胸腔起伏微弱。他在听。
听风穿过破碎石碑缝隙的声音。
听雨滴砸在石板上的节奏。
更重要的是，他在感知。
就在刚才，测灵碑碎裂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气息从碎片中渗出。那不是灵气，至少不是寻常修士所知的五行灵气。它更古老，更粗糙，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味道，顺着地面，爬向田七的膝盖。
“滚下去。”
孟执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赵管事，把这堆垃圾清走。别脏了执法堂的地。”
赵管事点头，示意身后的两个弟子上前。
两名身穿灰衣的弟子走下台阶，脚步沉重。他们手里提着麻袋，眼神躲闪，不敢看田七的脸。
田七抬起头。
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模糊了视线。但他看得很清楚——在那堆碎石中，有一块巴掌大小的碎片。
碎片边缘锋利，上面还残留着半截“三息”的刻痕。
那块碎片在发光。
极微弱的光。像是萤火虫濒死前的最后一颤。
田七的心脏猛地收缩。
他知道那是什么。
或者说，他不知道，但他的身体知道。那股铁锈味越来越浓，钻进他的鼻孔，渗入他的毛孔。
“你聋了吗？”
孟执事眉头皱起，手指敲击桌面的速度加快。
笃笃笃。
“不想去矿洞，就自己滚。否则，我不介意亲手把你扔出去。”
田七站起身。
腿有些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饿。三天没吃东西，胃里像火烧一样疼。
他看向孟执事，嘴唇动了动。
“我要……”
声音很低，急促。
“什么？”孟执事凑近了一些，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想要灵石？想要丹药？还是想要我赏你一口饭吃？”
周围响起低低的嗤笑声。
那些通过考核的弟子，脸上挂着优越感。他们摸着胸口刚获得的玉牌，眼神怜悯又冷漠。
废就是废。
在这个世界，灵根决定一切。
炼气一层到九层，每突破一层，需消耗十块下品灵石。筑基期以上，一块灵石都买不到一滴水。而测灵碑，是检验资质的唯一标准。
碑碎，即废。
规矩如此。
谁敢违逆，便是挑衅宗门威严。
田七没说话。
他盯着那块碎片。
那光芒在减弱。
雨开始下了。
第一滴雨砸在碎片上，溅起微小的水花。光芒瞬间黯淡，几乎要熄灭。
不行。
必须拿到。
只要拿到，也许还能有一丝机会。哪怕只有一点点残余的灵气，也能让他活下去。
矿洞。
那个地方，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活不过三年。
田七迈开腿。
一步。
两步。
他走向那堆碎石。
“站住！”
赵管事厉声喝道。
他伸出手，拦住田七的去路。眼神严厉：“孟执事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现场。违者，杖责二十。”
田七停下。
他看着赵管事。
赵管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一瞬间，田七看到了一丝同情。很快，那丝同情被恐惧掩盖。赵管事低下头，不再看他。
“退下。”赵管事声音干涩。
田七没退。
他继续走。
孟执事笑了。
那笑容冰冷，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
“有意思。”孟执事把戒尺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看来是想立威的好材料。”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田七。
“你想捡那块破石头？”
田七点头。
“为什么？”
“有用。”
简短的两个字。
孟执事眼中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暴戾的怒意。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废物谈论“有用”，是对强者最大的侮辱。
“有用？”孟执事冷笑，“一块碎石头，能有什么用？能帮你挡住矿洞里的毒虫？还是能帮你熬过三年的苦役？”
他一步步走下高台。
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压力。那是筑基期修士独有的威压。
周围的弟子纷纷后退，让出一条通道。
田七感到呼吸困难。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没停。
他离碎片还有三步远。
“赵管事。”孟执事停下脚步，淡淡地说，“拦他。”
赵管事咬了咬牙，张开双臂，挡在田七面前。
“退后。”
田七看着赵管事的背影。
他想起了父亲。
父亲也是个底层矿工。去年冬天，因为挖到了一块劣质灵石，被监工打死在洞里。尸体被扔在乱葬岗，连名字都没留下。
田七握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珠。
疼痛让他清醒。
他绕过赵管事。
动作不快，但坚定。
赵管事想伸手抓他，但手停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他不敢违抗孟执事，也不敢真的动手伤了这个同病相怜的少年。
田七扑倒在地。
手掌按进了泥泞和石屑中。
尖锐的石片划破皮肤，鲜血涌出。
痛。
钻心的痛。
但他不管。
他的手抓住了那块碎片。
冰凉。
粗糙。
带着泥土的腥味。
“找死。”
孟执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冰冷的杀意。
田七感觉不到周围的目光。
他只感觉到手中的碎片。
它在震动。
非常轻微。
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
那股铁锈味瞬间变得浓郁，顺着手臂的经脉，疯狂地向上游走。
田七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碎片上的血迹正在被吸收。
一滴，两滴。
碎片表面的灰尘脱落，露出了下面暗红色的纹路。
那不是裂痕。
那是血管。
田七猛地抬头，看向孟执事。
孟执事也愣住了。
他原本准备一脚踹飞田七，或者亲自出手打断他的四肢。但他看到了田七手中的东西。
那块本该毫无灵气的废石。
在接触田七鲜血的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如同叹息般的嗡鸣。
全场寂静。
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