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死死裹住外滩五星级酒店宴会厅的每一寸空气。
水晶吊灯折射出刺眼的光，照在长桌中央那份刚打印出来的股权转让协议上，纸张白得晃眼，也冷得人心慌。
陈默站在主舞台的边缘，西装袖口被汗水浸出一圈深色的渍迹，那是他这三年在这个家里低头做人的证明。
赵天豪坐在主位，满脸油光，金边眼镜后的双眼眯成一条缝，手里捏着那支万宝龙钢笔，像是在把玩一只死鸟的羽毛。
“签了吧。”赵天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穿透了周围宾客刻意压低的笑声，“林氏集团不需要一个只会吃软饭的女婿来指手画脚。”
陈默没说话，只是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左手食指上。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血痕，是他刚才为了掩饰颤抖，无意识掐进肉里的。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几百双眼睛盯着他，有怜悯，更多的是看戏的冷漠和嘲弄。在这个名利场里，赘婿的尊严比脚下的地毯还廉价。
陈默缓缓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压抑到极致的冰冷。
他知道，这不是羞辱，这是宣战。赵天豪要的不是他的签字，而是让他彻底闭嘴，成为林家最听话的傀儡，好让那个毫无能力的私生子名正言顺地接管这个早已资不抵债的空壳。
“爸，”陈默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水泥地，“这份协议，我没签的必要。”
全场哗然。几个穿着高定礼服的亲戚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随即露出看好戏的表情。他们以为这个沉默寡言的上门女婿又要像往常一样忍气吞声。
赵天豪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他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钢笔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酒杯叮当作响。
“陈默，你脑子坏掉了？”赵天豪指着陈默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你以为你是谁？没有林家，你连这条狗都不如！你那些赌债，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哪一样不是我帮你摆平的？”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赵天豪掌握着陈默所有的把柄，只要他一句话，陈默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陈默面无表情，甚至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踏碎了最后一点虚伪的和谐。
“那些账，我会还。”陈默淡淡地说，语气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但今天，我不签。”
“好，很好！”赵天豪眼中的轻蔑瞬间变成了狠厉，他打了个响指，“保安！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扔出去！既然他不肯体面地走，那就让他知道什么叫规矩！”
两名身穿黑西装的保安队长立刻从侧门冲上台，动作熟练而粗暴，伸手就要去抓陈默的肩膀。
周围的宾客发出一阵惊呼，有人举起手机想要拍摄，却又犹豫着不敢按下快门。在这座城市的权力中心，没人愿意轻易得罪林家，哪怕只是一个即将失势的赘婿。
陈默没有躲闪。
就在保安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衣领的瞬间，陈默的右手突然动了。
那不是攻击，而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他伸向旁边托盘上那只定制的水晶酒杯。
那是一只刻着“林氏”家族徽章的高脚杯，晶莹剔透，象征着林家如今的辉煌与荣耀。
陈默的手指扣住杯身，指尖用力。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宴会厅中炸响。
鲜血顺着他划破的掌心滴落，第一滴血砸在洁白的桌布上，晕开一朵妖冶的红花。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温热的液体滑过指尖，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这痛感却让陈默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手中紧紧攥着的，不再是完整的酒杯，而是一块锋利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碎瓷片。
那块碎片上还残留着半个金色的“林”字，在灯光下闪烁着寒芒，像是一枚刚刚淬火的匕首。
保安队长的手僵在半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谁也没想到，这个一直唯唯诺诺的男人，会做出如此决绝的事。
陈默抬起手，那块染血的碎瓷片直指赵天豪的咽喉。
距离不到十厘米。
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割开这位林家掌权者的喉咙。
全场死寂。
所有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只剩下窗外隐隐传来的雷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赵天豪脸上的嚣张笑容凝固了。他看着那滴血，又看看陈默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叫保安动手。
相反，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恐惧，反而透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兴奋。
他并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块锋利的碎片，向前凑了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