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脆响，混着雨水的腥气，砸在陈默的额头上。
不是拳头，是外门执事李万山手中的铜印。冰凉的金属表面还带着刚才敲击桌面的余温，上面刻着的“罚”字像是一只独眼，死死盯着陈默低垂的头颅。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陈默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张羊皮纸——《洗尘大典补考申请书》，被李万山粗暴地撕成了两半。纸屑纷扬，落在刑堂广场积满污水的石板上，瞬间被泥水浸透，变成一团团灰白色的烂絮。
“陈默，外门弟子，灵源分三百，排名第九十七。”李万山坐在高台后的紫檀木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那枚刻着‘罚’字的金戒指撞击着桌面，发出单调而烦躁的节奏，像是在给这场审判打着不祥的拍子。“昨日你在天梯榜单前驻足过久，眼神猥琐，疑似窥探内门机密。依律，剥夺补考资格，贬为矿奴。”
周围的杂役弟子们缩着脖子，目光躲闪。没有人敢看陈默，也没有人敢出声。在这青云宗外门，第九十七名是个尴尬的位置——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既够不着内门的门槛，又勉强算是个人样。但在这种绝对权力面前，这个名次轻贱如泥。
陈默没有擦额头上的血。那点痛觉对他来说，就像雨水流过皮肤一样微不足道。他的眼神很静，像一口枯井，倒映着李万山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在计算。计算李万山敲击桌面的频率，计算周围弟子的站位，计算自己如果现在动手，能在三息之内制服几个对手。
结论是：不能动。动了，就是死。
“执事大人，”陈默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岩石，“我只是看了一眼。榜单上的数字……变了。”
李万山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他站起身，宽大的袖袍甩出一道残影，走到陈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瘦削的少年。
“榜单？榜单是由宗门阵法维持的绝对秩序。”李万山伸出戴着金戒指的手指，挑起陈默的下巴，力道大得让陈默的脖颈发出一声轻微的骨节响动，“你质疑秩序，就是在质疑宗门。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连灵源分都凑不齐的废物？”
陈默沉默。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眯起左眼。
在那只完好的右眼里，世界是清晰的。但在左眼的视野中，一切都被一层淡淡的血色迷雾笼罩。那是他昨夜偷偷修炼禁术“窃灵诀”留下的后遗症。通过这种失传的邪法，他能看见别人灵力流动的轨迹，也能看见那些隐藏在正常数据背后的“暗流”。
就在十分钟前，当他靠近刑堂广场时，他看见李万山身上的灵力波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状——那是大量灵石被非法抽离、填补进某个黑洞的证明。而在广场中央那块巨大的玉质榜单上，原本属于陈默的三百点灵源分，正像流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汇入李万山脚下的阴影里。
这不是误会。这是抢劫。
“说话！”李万山见陈默不语，脸色沉了下来。他需要立威。最近宗门查账甚严，他挪用公款去地下黑坊赌博欠下的巨额债务即将到期，急需一笔钱来平账。陈默身上的那点资源，加上杀鸡儆猴的效果，是他最好的选择。
“我要申诉。”陈默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黑色的铁牌，只有巴掌大小，边缘粗糙，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这是补考令，也是外门弟子参加洗尘大典的唯一凭证。只要拿着它，就能进入考试区域，就有机会逆转命运。
李万山的眼睛亮了。他看到了铁牌上隐约透出的微弱灵光。那是至少五十块下品灵石的能量储备。对于现在的陈默来说，这是全部的家当；对于李万山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横财。
“申诉？”李万山冷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抓那块铁牌，“你的申诉，就在这块废铁上体现吧。交出来，我可以让你少受点苦，直接去矿区挖煤。”
陈默没有松手。
两人的手在空中僵持。李万山的手指用力收紧，金戒指深深陷入陈默掌心的皮肉里，鲜血渗出，染红了铁牌的边缘。
“放手。”李万山命令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默依旧不说话。他的右手死死扣住铁牌，左手却悄悄摸向了腰间的一柄短刃。他在等。等李万山放松警惕的那一瞬，等他能感知到周围灵力流动变化的那一瞬。
然而，李万山比他更狠。
“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李万山猛地发力，另一只手并指如刀，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刺陈默的胸口。这一击并不致命，但足以震碎陈默的内腑，让他失去反抗能力。
陈默侧身避开，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但他还是慢了半步，左肩被指风扫中，衣衫破裂，一道血痕浮现。
疼痛刺激了他的神经，也激活了他体内的某种机制。
在那一刻，陈默眼中的血色迷雾骤然浓郁。他看见了李万山体内那股因贪婪而躁动的灵力，也看见了手中这块补考令上隐藏的秘密。
这不仅仅是一块令牌。
在禁术“窃灵诀”的视野中，这块补考令的中心，有一个极小的、几乎不可见的黑色节点。那是制作者留下的后门，一个可以吞噬持有者部分生命力，从而短暂提升灵力浓度的装置。代价是，使用一次，视力永久受损。
陈默没有犹豫。
他猛地将补考令按在自己的心口，同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淋在铁牌上。
“嗡——”
一声低沉的颤鸣响起，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
补考令上的黑色节点瞬间亮起，一股冰冷刺骨的力量顺着手臂涌入陈默的心脏。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左眼的剧痛如同针扎一般袭来，世界在他眼中变得一片血红。
但这股力量也带来了短暂的爆发。
陈默的身体瞬间消失在原地，出现在李万山的身后。他的速度快得违背了常理，手中的短刃寒光一闪，直取李万山的咽喉。
全场哗然。
众人都没想到，一个被判定为废物的弟子，竟然能爆发出这样的速度。
李万山大惊失色，连忙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刀刃划破了他的衣领，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敢伤我？”李万山怒吼，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杀意。
陈默没有追击。他知道自己的极限到了。那股力量的反噬正在侵蚀他的经脉，左眼的黑暗正在蔓延。他必须退。
他转身冲向刑堂大门，脚步踉跄，却在最后时刻稳住了身形。
“抓住他！不许让他跑了！”李万山恢复了镇定，挥手示意周围的执法弟子上前。
几名身穿黑衣的弟子立刻围了上来，形成了一道包围圈。
陈默背靠墙壁，大口喘着粗气。他的左眼已经完全失去了视觉，眼前是一片无尽的漆黑。只有右眼还能勉强视物，但视野狭窄得可怜。
“把补考令交出来。”为首的执法弟子冷冷地说道，手中的长棍指着陈默，“否则，格杀勿论。”
陈默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铁牌。
刚才那一击，虽然击伤了李万山，但也让补考令承受不住那股暴烈的能量。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铁牌从中断裂，变成了两半。
上半截落在了李万山脚下，散发着微弱的灵光。
下半截，还在陈默的手里。
那半截铁牌上还残留着他的血迹，温热，粘稠。
陈默握紧了手中的半截黑铁令。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他，这不仅仅是两块废铁。在那断裂的切口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像是心脏，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在苏醒。
他抬起头，用那只仅存的右眼，冷冷地扫视着面前的敌人。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嘶吼，没有求饶，也没有试图突围。
他只是低下头，弯下腰，在泥泞的地面上，捡起了那半截染血的铁牌。
雨还在下，冲刷着他脸上的血迹，也冲刷着地上的纸屑。
在那片飞舞的纸屑中，陈默为何没有愤怒嘶吼，反而低头捡起了那块断裂的黑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