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青云宗外门公示台的青石板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那声“嘶啦”极轻，却像撕裂了聂尘的耳膜。
一张泛黄的羊皮纸被田横捏在指尖，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一抖，纸张从中断裂，两半残片随风飘落，混入泥水之中。
田横身穿绯色执事袍，站在高台之上，眼神轻蔑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后定格在泥泞中跪着的聂尘身上。
“梅雨季湿气重，这纸容易烂。”田横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冷意，“补考申请？你也配？”
聂尘浑身湿透，黑发贴在苍白的脸上。他没有看田横，而是盯着地上那两张染着泥水的纸片。
那是他唯一的希望。
也是他翻身的唯一机会。
公示台左侧，一块巨大的黑曜石榜单静静矗立。榜单上刻着外门弟子的名字与修为评级。
聂尘的名字，赫然排在末尾：第九百九十九名，丙等。
在这个排名之下，只有三个词：“废籍”。
根据《青云宗外门规》第三条：连续三月位列末位者，剥夺内院资源配额，逐出核心修炼区，贬为杂役。
输一次，失去的是未来。
赢一次，得到的不仅是资源，还有尊严。
但此刻，聂尘连捡回那张纸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他是“作弊者”。
这是田横扣给他的帽子。
也是他必须背负的污名，才能换取证据合法性的代价。
聂尘的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指甲缝渗出鲜血。
他知道，如果今天不抗争，明日榜单更新，他将彻底沦为废人。
没有灵石，没有丹药，没有功法。
他将在这座仙山脚下，烂成一具枯骨。
“捡起它。”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守卫。
两名身穿铁甲的弟子面无表情地走下台阶，靴底踩碎了地上的落叶。
他们伸出手，不是去扶聂尘，而是用脚尖踢开了聂尘伸向纸片的手。
“执事有令，任何不得触碰违规物品。”
守卫的声音毫无感情，像是在宣读一条死律。
聂尘的手僵在半空。
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模糊了视线。
他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田横。
田横正把玩着一枚玉印，那是代表外门执法权的信物。
玉印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映照着田横嘴角那一抹嘲讽的笑意。
“怎么？”田横挑眉，“想抢？聂尘，你现在的身份，连碰这张纸的资格都没有。”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嗤笑声。
李师姐站在人群边缘，手里紧紧攥着衣角，目光在聂尘和田横之间游移。
她想上前，脚步却像灌了铅。
站队强者，还是赌一个未知？
她不敢。
老陈缩在档案室的阴影里，透过窗缝看着这一幕，身体微微颤抖。
他曾欠田横一个人情，被迫协助造假。
如今，人情已还，良心却成了枷锁。
他想开口，喉咙却像是被堵住。
沉默。
全场死寂。
只有雨声，轰鸣如鼓。
聂尘缓缓收回手。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水。
动作很慢，却很稳。
然后，他咬破了左手食指。
鲜红的血珠涌出，滴落在掌心。
他蹲下身，不顾泥水的肮脏，伸手抓起那两张残破的申请单。
纸片很软，带着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气。
聂尘将血抹在纸面上。
血液渗入纤维，原本模糊的字迹竟隐隐泛起红光。
那是他体内仅剩的一点灵力，强行灌注的结果。
剧痛从指尖蔓延至全身，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刺经脉。
但他没有松手。
相反，他双手用力，将两张碎片紧紧按在一起。
裂缝处的血迹迅速凝固，形成一道暗红色的疤痕。
虽然无法完全复原，但那道裂痕，成了最清晰的证明——有人撕毁了它。
而撕毁的人，正是田横。
“你在干什么？”田横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不易察觉的恐惧。
因为他知道，这张纸上的内容，不仅仅是补考申请。
上面还有他私下倒卖宗门灵石的账目线索。
那是他权力的根基，也是他致命的弱点。
聂尘抬起头，眼神冷硬如铁。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沾满血迹、拼合在一起的残破申请单，贴在了自己的胸口。
心脏的位置。
那里跳动剧烈，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我要参加考核。”
聂尘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字字清晰。
“若我不胜，自愿放弃一切权利，永世不得踏入青云宗一步。”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田横。
“但若我胜……”
“你要什么？”田横问。
“我要公道。”
“还有，你的位置。”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
这是一个赌约。
一个以名誉和前途为筹码的赌约。
李师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她没想到，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少年，竟然敢如此挑衅。
老陈在窗后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田横沉默了片刻。
手指摩挲着玉印的边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在权衡。
如果拒绝，就是心虚。
如果接受，万一聂尘真的赢了……
不，聂尘不可能赢。
他的修为停滞在炼气三层已经半年，而田横身边的护卫，哪个不是炼气五层以上？
更何况，这份名单是他精心设计的局。
聂尘是局中人，注定只能输。
“好。”
田横笑了，笑容里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
“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后的月度考核，你若能进入前五百名，我便撤销对你的指控，恢复你的名额。”
“否则，你就带着这张废纸，滚出青云宗。”
“成交。”
聂尘简短地回答。
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转身，走入雨中。
背影单薄，却挺拔如枪。
田横看着他的背影，手指突然收紧。
玉印发出一声脆响，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袖口内侧。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点点暗红色的痕迹。
是血。
聂尘的血。
刚才递交申请时，聂尘故意让指尖划过他的衣袖。
那点血迹，看似无意，实则是一个标记。
一个追踪标记。
田横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猛地回头，看向档案室的方向。
老陈已经不见了。
只有窗外的雨，依旧狂暴地下着。
为什么田横在撕毁申请的瞬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