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啪”一声。
紫檀木珠崩在傅阿蛮左颊上，带起一阵细密的木屑和尹万金唾沫星子。那声音极脆，像是敲碎了深秋夜里的薄冰。傅阿蛮没躲，也没擦。他站在聚宝斋密室阴暗的角落里，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左臂从肘部以下空空荡荡，断口处缠着浸透黑血的布条，毒气正顺着经脉往上爬，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神经。
“外门弟子？”尹万金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串紫檀算盘又拨了一格。他穿着月白色绸缎长衫，手指修长干净，指甲缝里连点泥都没有，“大雍王朝的规矩，入行得先过秤。你这身伤，这口气，值几斤银子？”
傅阿蛮眼神锐利如刀，盯着桌上那枚玉佩。那是他仅剩的家当，也是他换命的筹码。
“半块。”傅阿蛮声音低沉沙哑，只有两个字。
尹万金笑了，尖细的嗓音在密闭的密室里回荡，带着几分戏谑：“半块残玉？阿蛮啊，你可知这‘生肌丹’如今在黑市上的行情？一颗丹药，换三条命脉，还要看买家的诚意。你这只胳膊废了，若是治不好，你就是个死人；若是治好了，也是个废人。我这拍卖行，不养闲人，更不施舍善堂。”
说话间，雷虎从阴影里走出来，手中九环刀出鞘三寸，冷光映着他满脸横肉和酒气。他是阿蛮曾经的同门师兄，如今却成了尹万金的看门狗。嫉妒让他变了心，也让他手中的刀更沉。
“掌柜的，别跟他废话。”雷虎啐了一口痰，“这种丧家之犬，直接扔出去喂狗算了。反正他的命，已经签了生死状。”
傅阿蛮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痛。左臂的毒素已经蔓延到肩膀，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拉扯着断裂的筋络。他知道尹万金在试探，也在敲竹杠。但他没有选择。活过今晚，是他唯一的念头。
“佣金。”傅阿蛮抬起头，目光穿过雨幕，直视尹万金那双精明的眼睛，“若我治好胳膊，日后为你办事，抽成三成。”
“三成？”尹万金挑眉，算盘珠子在他指尖跳跃，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在计算着什么，“你拿什么保证？一个废人？还是这张嘴？”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桌前，拿起那颗被红丝绒包裹的生肌丹。丹药呈暗红色，表面光滑，隐隐透着一股腥甜的气息。这是从某个失踪宗门里流出来的东西，来路不明，但药效霸道。尹万金想测试它，也想榨干买家最后一滴血。
“规矩就是规矩。”尹万金将丹药放在天平的一端，另一端放上那块残玉，“玉轻了。再加一样东西。”
傅阿蛮沉默。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小翠偷偷塞给他的。上面写着：*丹有异，慎服。*
但他不能给尹万金看。看了，就是死。
“我的命。”傅阿蛮说。
尹万金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好！够狠！我喜欢跟聪明人做生意。”他收起玉佩，将那枚生肌丹推过来，“拿着。吃了它，胳膊就能接回来。但若是有问题……”
他没说完，只是用算盘轻轻敲了敲桌面。那声音，像是丧钟。
傅阿蛮伸手去接。指尖触碰到丹药的瞬间，一股温热传来，仿佛里面藏着一个小太阳。他迅速将丹药攥在手心，转身欲走。
“站住。”尹万金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傅阿蛮脚步一顿。
“交易完成，概不退换。”尹万金重新坐回椅子上，拨弄着算盘，“还有，记住你的承诺。这三成的佣金，我会记在账上。至于你身上的气息……”他眯起眼，“最近有些宗门宝物失踪，身上带着那种味道的人，可不多见。你若想活命，就离那些麻烦远点。”
傅阿蛮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尹万金不仅想要钱，还想利用他来引出背后的黑手。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的命。
他推开密室的门，暴雨瞬间扑面而来。冰冷的水珠打在脸上，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左臂的剧痛依旧，但掌心那枚丹药的温度，却像是一团火，灼烧着他的皮肤。
回到破旧的出租屋，傅阿蛮锁上门，拉上窗帘。屋内昏暗，只有窗外闪电划过的瞬间，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他撕开左臂的绷带。伤口已经发黑，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血管凸起，如同蚯蚓般蠕动。毒血正在侵蚀肌肉，如果不立刻处理，今晚就会毒发身亡。
傅阿蛮深吸一口气，将生肌丹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没有想象中的苦涩，反而有一股淡淡的甘甜。他咽下喉咙，感受着药力顺着食道滑入胃中。起初，一切正常。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暖流从左臂的断口处扩散开来，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
然而，仅仅过了片刻，异变突生。
那股暖流突然变得炽热，像是有人往他的经脉里灌入了滚烫的铁水。傅阿蛮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经脉胀痛欲裂，仿佛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
他咬紧牙关，强忍着痛苦，试图运转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来压制药力。但生肌丹的药效太过霸道，完全不受控制。它在疯狂地吞噬着他的气血，滋养着受损的组织。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灼热感终于稍微退去。傅阿蛮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他抬起左臂，惊讶地发现，原本溃烂发黑的伤口，竟然开始结痂。新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虽然粗糙，但确实是活生生的血肉。
成功了？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心悸。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发现掌心的纹路似乎在微微变化。而更重要的是，他尝到了嘴里残留的味道。
那不是甘甜。
是一丝苦杏仁味。
剧毒的味道。
傅阿蛮瞳孔骤缩。他想吐，但胃里翻江倒海，根本吐不出来。那丹药已经在体内化开，与他的血液融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傅兄弟，开门。”是雷虎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掌柜的说，有些东西，还得再确认一下。”
傅阿蛮握紧了拳头，左臂的新肉还在跳动，那股苦杏仁味在舌尖弥漫开来，越来越浓。
他知道，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