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沉闷的呼噜声，伴随着一股腥臊味，打破了内门广场死寂的清晨。
正午的阳光像熔化的铅水，泼洒在青石铺就的内门广场上。热浪扭曲了空气，也让那块矗立在广场中央的“登仙榜”显得格外刺眼。榜单由整块寒玉雕琢而成，冰凉、坚硬，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和修为评级。而在榜单的正中央，那个本该属于“榜眼”的位置，此刻却趴着一只毛色灰败、体型如犬的灵兽。
它闭着眼，脊背随着呼吸起伏，尾巴随意地扫过榜单边缘的石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钟离站在榜单三丈之外，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内门执事条例》。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执事服，袖口有些磨损，但熨烫得平整笔直。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着那只灵兽，又看了看周围逐渐聚集的人群。
他是新晋执事，排名第七十三。这个数字是公开可查的，贴在执事堂门口，也贴在每一个想要晋升的人心里。在这个强者为尊的学院里，七十三名意味着你可以被任何有背景的弟子随意差遣，甚至成为他们展示权威的垫脚石。
“凡入榜灵兽，视同榜眼，不可驱赶。”
江策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愉悦。他身穿云纹锦袍，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牌，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身后跟着两名执法弟子，眼神轻蔑地扫过钟离，仿佛在打量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杂物。
钟离没有回头，只是缓缓翻开手中的条例，指尖划过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少爷说得对。”钟离的声音慢条斯理，像是在念悼词，“《内门旧律》第三十七条，确实如此。但我查阅的是最新修订版，也就是本月生效的版本。”
他抬起眼皮，看向江策，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第三十八条补充条款：若榜眼之位被非考核所得之生物占据，且该生物行为扰乱秩序，执事有权申请‘临时清场’，限期半柱香内清理完毕。否则，视为执事失职，扣除当月资源配额。”
人群中出现了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老周蹲在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扫帚，叹了口气，嘟囔道：“这新来的小子，脑子倒是转得快，就是命太硬……”
林婉站在一棵槐树下，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看着钟离瘦削的背影，心中隐隐作痛，却又不敢上前一步。她知道这只灵兽的来历，也知道钟离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
江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夸张。他向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钟执事，你是在跟我玩文字游戏吗？”江策冷笑一声，“这只狻猊是我江家花费重金从黑市淘来的灵宠，它趴在榜上，那是因为它喜欢这里的灵气。它没有扰乱秩序，它只是在休息。你要清理？凭你？”
他说着，故意提高音量，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钟执事，你的排名是七十三。就算你赢了，又能得到什么？不过是一点可怜的灵石罢了。但如果输了，或者搞砸了，你这张执事牌，恐怕就要摘下来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钟离的耳膜。但他没有生气，只是轻轻合上了手中的条例。
“江少爷误会了。”钟离淡淡说道，“我不是来争输赢的，我是来执行规矩的。规矩说，半柱香内必须清理。现在，还剩两柱香的时间。”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哨，放在嘴边，却没有吹。他知道，靠武力，他打不过江策背后的势力。他只能利用规则，利用那只灵兽的习性，利用江策的傲慢。
那只名叫青鳞狻猊的灵兽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耳朵抖了一下，但没有睁眼。它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粗糙而坚硬。
钟离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榜单。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沉。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有嘲讽，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
他走到榜单前，伸出手，想要抓住狻猊的尾巴，将它轻轻挪开。只要挪开，哪怕只是挪到旁边，他就完成了“清理”的第一步。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狻猊尾巴的瞬间，那原本闭着眼睛的灵兽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野兽的浑浊，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清明。
“嗷呜！”
狻猊低吼一声，一口咬住了钟离的手腕。
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冰冷的寒玉榜单上，晕开一朵朵红梅。钟离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反而用力向后一扯。
“放手！”江策脸色一变，厉声喝道。
“规矩说，不可驱赶。”钟离咬着牙，额头上渗出冷汗，声音却依然平稳，“但没说，不能抓。江少爷，你说呢？”
他死死抓着狻猊的后颈皮，不顾手上的剧痛，强行将灵兽从榜单中央拖了出来。狻猊挣扎着，爪子在榜单上划出深深的痕迹，石屑飞溅。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老周手里的扫帚掉在了地上，瞪大了眼睛。林婉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担忧。
江策愣住了。他没想到钟离真的敢动手，更没想到钟离会如此狠辣，不惜弄伤自己也要完成“清理”。
“你……”江策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话可说。因为钟离的动作，确实符合“临时清场”的要求——他在尝试移除灵兽。至于结果如何，那是另一回事。
钟离喘着粗气，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他知道自己赌对了。江策不敢在这里当众杀人，也不敢违背“不可驱赶”的铁律。他只能看着钟离用这种近乎耍赖的方式，把局面搅浑。
就在这时，钟离感觉体内有一股暖流涌动。那是他隐藏的秘密——一个与排位机制直接相关的底牌。每当他违反常规、打破平衡时，这个底牌就会生效，赋予他短暂的力量或洞察。
他感到自己的感知变得敏锐起来。他能听到狻猊心跳的节奏，能感受到江策心中那一闪而过的恐惧。
是的，恐惧。江策怕这只灵兽。因为它认主不认人，稍有不慎，就会反噬主人。
钟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冷冷地看着江策。
“清理程序已完成百分之五十。”钟离说道，“接下来，请江少爷自行处理您的宠物。毕竟，根据《内门旧律》第四十二条，若灵兽伤人，其主人需承担全部责任。”
江策的脸色铁青。他看着钟离手腕上的血痕，又看了看那只依旧趴在原地、似乎毫发无伤的狻猊，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吞噬。但他不能发作。一旦发作，他就坐实了“纵兽伤人”的罪名，不仅颜面尽失，还可能失去调动执法弟子的权力。
“好，很好。”江策咬牙切齿地说道，“钟离，这笔账，我记下了。”
他挥手示意执法弟子退后，自己则硬着头皮走向狻猊。他伸出手，想要安抚这只让他既骄傲又恐惧的灵兽。
狻猊抬起头，看了江策一眼。
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到，那只看似普通的狻猊眼中闪过了一丝不属于野兽的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