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后，天色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窗外的雷声闷在云层里，滚过苏府高大的围墙，震得窗棂微微发颤。
内书房的空气凝滞而潮湿，带着一股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霉味。
苏婉跪坐在太师椅旁的矮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发髻上只插了一支木簪，在这雕梁画栋、金玉满堂的正堂旁室中，显得格外寒酸。
周嬷嬷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眼神像钩子一样刮过苏婉的后颈。
“夫人说了，”周嬷嬷的声音尖细，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这中馈大权交给你，是看在你父亲昔日的情分上。若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别怪夫人不念旧情。”
苏婉没有回头，只是垂着眼帘，目光落在面前那张紫檀木案几上。
那里放着一本厚重的账册，封皮泛黄，边角已经磨损起毛。
《苏家中馈总账》。
六个字，墨迹斑驳，像是被时间啃噬过一般。
苏婉深吸了一口气，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纸页时，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脏。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账本，这是婆母递给她的一把刀，也是一道枷锁。
若今日查不出那三千两银子的去向，她将被剥夺管家权，逐出内院。
“还愣着做什么？”周嬷嬷冷哼一声，用帕子掩住口鼻，仿佛那账本上有什么污秽之物，“顾爷说了，这账本许久未理，有些脏，你自己小心些，别弄坏了，这可是祖传的东西。”
苏婉抬起手，轻轻拂去封面上的灰尘。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指节都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
她翻开第一页。
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地方甚至因为受潮而晕染开来，模糊了数字的轮廓。
苏婉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是在废墟中寻找一根完整的针。
她的视线停留在第一笔异常记录上。
那是三月前的一笔支出，金额：叁仟两整。用途：修缮祠堂。
苏婉的眉头微微蹙起。
修缮祠堂？
苏家的祠堂位于外院西北角，上月才刚进行过整体翻修，那是由顾廷烨亲自督办的工程，花费不过五百两银子，且有详细的工部验收单据存档。
这笔三千两的款项，从何而来？
“看什么呢？”周嬷嬷凑近了一些，下巴几乎要抵到苏婉的肩头，“若是看不懂，就让人去请先生来。不过……”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夫人说了，你是读过书的媳妇，这点账目都看不明白，岂不是让外人笑话苏家无人？”
苏婉没有理会周嬷嬷的挑衅，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行模糊的字迹上。
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修缮”二字旁边的朱批。
朱砂的颜色很新，与周围陈旧的字迹格格不入。
这说明，这笔账是后来补上去的。
“周嬷嬷说笑了。”苏婉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妾身只是在想，这修缮祠堂的工程，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差额。按照惯例，大宗支出需有两位管事共同签字，并附上工匠名册。可这账册上，只有顾爷一个人的私印。”
周嬷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放肆！”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其中的怒意，“顾爷日理万机，岂能事事亲为？这账本就是顾爷经手的，难道还有假不成？”
苏婉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阴影处的男人。
顾廷烨一身玄色锦袍，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他的眼神冷漠如冰，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但他知道，他是始作俑者。
他也知道，苏婉正在一步步逼近真相。
“夫君。”苏婉站起身，对着顾廷烨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姿态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妾身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夫君。”
顾廷烨停下手中转动扳指的动作，目光淡淡地扫过她。
“你说。”
“这三千两银子，账面显示用于修缮祠堂。但妾身记得，上月祠堂翻修时，夫君曾对妾身提及，实际花费仅有五百两。剩下的两千五百两，去了哪里？”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窗外的雷声更近了，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顾廷烨那张英俊却毫无表情的脸。
周嬷嬷倒吸一口凉气，连忙上前一步，挡在苏婉和顾廷烨之间。
“夫人！您怎么能在丈夫面前说这种话！”周嬷嬷厉声道，“这账册乃是家族机密，岂容你一个外姓媳妇随意揣测！若是传出去，成何体统！”
苏婉无视周嬷嬷的阻拦，直视着顾廷烨的眼睛。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妾身并非揣测，只是求证。若夫君能给出合理的解释，妾身自当闭口不言。否则，这账本上的每一笔亏空，妾身都要一一查证，直至水落石出。”
顾廷烨眯起眼睛，拇指摩挲着玉扳指的边缘。
他在权衡。
如果现在承认，不仅自己会陷入被动，连他母亲的面子也挂不住。但如果继续隐瞒，苏婉这个看似柔弱的妻子，恐怕真的会挖出更多东西。
他想起昨晚输掉的那笔钱，想起赌坊里那些贪婪的笑脸。
那三千两银子，早已进了别人的口袋。
“苏婉。”顾廷烨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警告，“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苏家的媳妇，不是苏家的主人。这账本上的事，自有我母亲定夺。你若执意胡闹，休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苏婉心中一痛。
最后一点信任，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许诺护她一世周全的男人，如今却为了掩盖罪行，不惜将她推向悬崖。
但她不能退。
退了，就是死路一条。
苏婉重新坐回矮凳上，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汁。
她在账册的空白处，郑重地写下了两个字：存疑。
然后，她将账册合上，推到一边。
“既然夫君不愿多说，那妾身只能按规矩办事。”苏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明日一早，妾身会去祠堂实地核查，并调取当月的工匠名册。届时，希望夫君不要推脱。”
顾廷烨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玄色的衣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周嬷嬷狠狠地瞪了苏婉一眼，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死活的东西。”
她也跟着走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书房里只剩下苏婉一个人。
翠儿从屏风后探出头来，脸色苍白。
“小姐……”她小声唤道，“刚才顾爷的眼神……太吓人了。”
苏婉没有回答。
她盯着那本合上的《苏家中馈总账》，指尖轻轻抚过封面上那个“疑”字。
窗外，雨终于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掩盖了所有的秘密，却也洗刷着即将爆发的风暴。
苏婉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三千两银子的流向图。
修缮祠堂是假的，工匠名册是空的，唯一真实的，只有顾廷烨那枚盖在凭证上的私印。
而那枚私印，此刻正握在他手中。
苏婉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她要查的不是账，是人。
既然规矩成了杀人的刀，那她就握着这把刀，割开这虚伪的表象。
她转头看向翠儿，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去查，昨晚顾廷烨去了哪里。”
翠儿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却又夹杂着某种坚定的光芒。
“是，小姐。”
雨越下越大，笼罩了整个苏府。
而在内书房的深处，那本《苏家中馈总账》静静地躺在案几上，第一页的折痕处，隐约露出一角泛黄的纸屑。
那是伪造凭证的开端。
苏婉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三千两银子究竟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