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沾着干涸血渍的旧账本被重重摔在青砖地上，溅起的灰尘呛入喉咙。
袁家正厅里闷热得令人窒息，暴雨将至的低气压压在每个人头顶。常婉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麻布衣袖粗糙地摩擦着膝盖，她没抬头，只是盯着那本摊开的账册。封皮上的朱砂印已经褪色，像是一双浑浊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这场即将开始的审判。
“大嫂，头七刚过，你就急着算这些陈年旧账？”
袁赵氏端坐在太师椅上，暗纹锦袍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两枚翡翠扳指。那扳指水头极好，透着股子阴冷的绿光。她斜睨着常婉，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讥讽，“明远才丧兄，你倒好，连哭都没哭几声，就先急着清算公中银钱。也不怕惊扰了九泉之下的亡灵。”
常婉垂着眼帘，声音低哑却平稳：“二婶说笑了。亡夫尸骨未寒，若家中账目不清，日后如何向族老交代？常婉不敢欺瞒，只求今日日落前，理清这笔亏空。”
“交代？”袁赵氏轻哼一声，指尖猛地扣住椅背，“你一个外姓媳妇，也配谈交代？这袁家的天，还轮不到你来撑。”
站在一旁的袁德全有些坐立难安。他穿着素净的孝服，脸色苍白，眼神游移不定。他想打圆场，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他知道常婉娘家曾送过些好处，那些银子此刻就像烧红的炭，烫得他心口发慌。他只能含糊其辞：“母亲，大嫂也是为了家里好……”
“闭嘴！”袁赵氏厉声喝断，手中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一声，像是敲在常婉的心头，也敲碎了最后一点虚假的和平。
陈管家缩着脖子站在角落，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盏茶和笔墨。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夫人，大奶奶，茶……茶凉了。”
常婉没理会旁人的动静。她的目光落在账册第一页。那里记录着一笔大额支出，去向是江南的丝绸商号。数额巨大，远超袁家往年的开销。她伸出手指，指尖微微颤动，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茧，也是她在这深宅大院里唯一的武器。
她拿起狼毫笔，蘸了墨。墨汁在砚台里晕开，散发出淡淡的松烟味。
“我要核对原始凭证。”常婉说道。
袁赵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端起面前的茶盏，手腕看似无意地一抖。
“啪。”
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正好浇在那本打开的账册上。褐色的茶渍迅速蔓延，浸透了纸张，原本清晰的字迹变得模糊不清。更致命的是，茶水顺着桌沿滴落，染湿了旁边堆放的一叠凭证。
“哎呀。”袁赵氏故作惊讶地掩住嘴，眼中却没有丝毫歉意，“手滑了。陈管家，还不快收拾干净？别污了大奶奶的眼。”
陈管家浑身一僵，低着头，不敢看常婉的脸色。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串钥匙——那是保管原始凭证的钥匙。他不敢拿出来，也不敢说不拿。他在赌，赌常婉不敢把事闹大，赌袁赵氏会护着他这个老仆人。
常婉看着那片狼藉，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冷静。她知道，这是袁赵氏在逼她退让。只要原始凭证不在，这笔账就成了死账，成了她贪污的铁证。
“二婶。”常婉放下笔，声音依旧平静，“既然凭证湿了，那便查账面上的流水。这笔钱，是从公中拨出的。”
“流水？”袁赵氏冷笑，“账是你记的，话也是你说了算。你说有，就有？我说没有，就没有。”
袁明远在一旁急得跺脚：“母亲！大哥刚走，你就这么欺负大嫂？这账目分明有问题！”
“住口！”袁赵氏瞪了他一眼，随即转向常婉，“常氏，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明日我便请族老出面，将你休弃。届时，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踏出袁家半步。”
常婉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的跪姿而麻木刺痛，但她站得很直。她走到桌边，伸手去翻那本湿透的账册。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账册封皮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封皮夹层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那不是账册该有的厚度。
常婉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假装整理袖口，借着宽大的衣袖遮挡，指尖轻轻探入夹层。
一张硬质的纸片，边缘锋利，硌着她的指腹。
她不动声色地将那张纸片抽出一角，露出半个边角。那是一张当票。
袁赵氏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眉头微皱：“你在做什么？”
“捡拾散落的碎纸。”常婉淡淡道，迅速将那张当票塞进袖中，同时用身体挡住袁赵氏的视线。
她的呼吸乱了一拍，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这张当票，不属于袁家。上面的收当人字迹，龙飞凤舞，带着一股熟悉的狂草风格。
常婉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想起了亡夫生前最后那段日子，总是深夜独坐书房，神情恍惚。他曾说过，有一笔债，无论如何都要还清，否则死不瞑目。
原来，这就是那笔债。
常婉抬起头，看向袁赵氏。婆婆眼中的轻蔑尚未褪去，但那枚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二婶，”常婉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这账，咱们慢慢算。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问问，这袁家的规矩，到底是写在纸上，还是写在人心上？”
袁赵氏眯起眼睛，手中的拐杖再次重重顿地：“你想说什么？”
常婉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袁赵氏，落在了窗外乌云密布的 sky 上。
雨，终于落了下来。
雨水打在窗棂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掩盖了屋内压抑的呼吸声。常婉握紧了袖中的当票，指尖用力到泛白。
那张当票上的收当人字迹，为何与亡夫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