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三人民医院的病房里,空气是凝固的。
不是那种死寂,而是一种被消毒水气味浸泡过的、带着微凉湿意的静。
唐婉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捏着那瓶松烟黑墨。
瓶身冰凉,透过薄薄的棉质衣袖,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这是曹远舟托人特意寻来的。
据说,那是他年轻时最爱用的牌子,也是唐婉当年在老年大学练习行书时,随口提过一句“喜欢这种苦香”的老物件。
如今,它成了连接过去与现在的唯一纽带。
唐婉轻轻旋开瓶盖。
一股清冷而厚重的松烟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空气中刺鼻的药水味。
这味道像是一把钥匙,试图打开那扇紧闭了二十年的门。
她看向病床上的人。
曹远舟躺在那里,身上插着几根管子,脸色苍白如纸。
他的呼吸很轻,像是随时会断掉的线。
但此刻,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虽然浑浊,却比前几日多了几分聚焦的光亮。
那是回光返照吗?
还是记忆深处最后的挣扎?
唐婉没有问。
她知道,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答案就会变得沉重得让人无法承受。
她将墨汁倒在砚台中,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笔尖蘸满墨汁,饱蘸浓墨,却在落下之前停住了。
她在等。
等一个契机,或者,等一个告别。
门突然被推开了。
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曹敏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刚买的果篮。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宣纸和那瓶松烟墨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爸,你怎么又折腾这些?”
曹敏的声音尖锐,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
她快步走到床边,一把夺过唐婉手中的毛笔。
“医生说不能刺激他,你非要带这些东西来,是想让他病情加重吗?”
唐婉没有争辩。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曹敏,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只是想让他写几个字。”
唐婉轻声说,“也许吧,这是他最后能做的事了。”
“最后?”
曹敏冷笑一声,将毛笔扔在托盘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妈已经走了,现在轮到爸了。你们能不能别再用这种‘怀旧疗法’折磨他?”
她指着那瓶墨,语气冰冷:
“这东西有什么好?只会让他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离婚就是结束,为什么非要纠缠不清?”
唐婉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想说,这不是纠缠。
这是确认。
确认那个曾经深爱过她的人,是否还记得她的喜好,是否还记得他们的过去。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因为曹敏说得对。
当年的分离,是一场保护。
而现在的纠缠,或许真的是一种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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