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比刚才更紧了些,卷着深秋特有的干冷,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
唐婉没有去关。
她觉得这点凉意正好,能压住心头那股乱窜的燥热。
她将那瓶松烟墨从帆布包里取出来,放在桌角。
瓷瓶是青灰色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磨砂质感,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一块冷却已久的石头。
她没有立刻打开它。
而是先看了一眼斜对面的曹远舟。
他还在写那个“静”字。
笔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迟迟落不下去。
他的背影佝偻了一些,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秋衣领子。
唐婉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上的软木塞。
那是她熟悉的触感。
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天,曹远舟也是这样,笨拙地用粗糙的手指,帮她拧开第一方松烟墨的盖子。
那时候他说:“婉婉,松烟香正,不杂油烟的俗气,配你。”
如今,这瓶墨就躺在她的掌心。
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巧合?
唐婉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宣纸的浆味,混合着窗外飘进的桂花残香,还有一种……极淡的、几乎被掩盖住的苦甜气息。
那是松烟的味道。
她拧开了瓶盖。
一股清冽而厚重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不同于市面上那些加了香精、甜腻刺鼻的机制墨,这味道是沉的,是静的,带着一种老木头燃烧后的余温,直往人肺腑里钻。
唐婉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她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笔帘,掩饰住那一瞬的失态。
“唐老师,你的墨怎么还没化开?”
李教头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严厉得像一把尺子,量出了唐婉此刻的慌乱。
唐婉猛地回神,手指一僵。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对着那瓶墨发呆太久了。
教室里其他的学生都在埋头书写,偶尔传来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是春蚕食叶,安静而有序。
但在这种安静中,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都会被放大。
唐婉感到旁边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
那是中年女性特有的敏锐,带着审视和好奇,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或怜悯。
她们大概在猜,这个总是独来独往、温婉寡言的前妻,又在搞什么名堂。
是不是又想起了那个男人?
唐婉咬了咬下唇,强压下想要逃离这里的冲动。
她拿起一支兼毫笔,笔锋饱蘸清水,然后轻轻点在砚台边缘,沥去多余的水分。
接着,她用笔尖蘸取了那瓶松烟墨。
墨汁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黑,黑得纯粹,黑得没有一丝杂质。
当笔尖触碰到宣纸的那一刻,唐婉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久违的、近乎战栗的熟悉感。
墨迹在纸上晕染开来,不像油烟墨那样油亮浮滑,而是稳稳地吃进纸纤维里,边缘带着细微的毛刺,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
她写下第一个字。
是一个“念”字。
笔画起承转合间,那股松烟香随着墨迹的干燥,愈发浓郁起来。
唐婉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二十年前,他们刚搬进那间狭小的出租屋时,曹远舟省下半个月的烟钱,给她买了这一款特制的松烟墨。
那时他笑着说:“以后咱们家,只写这种有骨气的墨。”
后来,争吵、冷战、失望,墨盒积了灰,直到离婚那天,那方残破的盒子被扔在墙角,像是一段被遗弃的爱情尸体。
唐婉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个味道。
可现在,它如此清晰地提醒着她,那段时光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潜伏在黑暗深处,等待着某个时刻重新苏醒。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宣纸上。
洇开了一小团黑色的痕迹,模糊了“念”字的最后一笔。
唐婉慌忙放下笔,抓起纸巾去擦。
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水杯。
水洒了出来,顺着桌沿滴落在地板上。
“哎呀!”
旁边的女学生惊呼一声,连忙递过纸巾,“唐老师,小心点。”
唐婉接过纸巾,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谢,不好意思。”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不敢看周围人的眼睛,更不敢看向斜对面。
她知道,曹远舟一定看见了。
那个字,那个泪痕,还有那股不合时宜的香气。
这一切都太明显了。
明显到像是在大声宣告:我还记得,我从未忘记。
唐婉感到一阵羞愧,紧接着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
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以为只要不去触碰,那些伤痛就会慢慢结痂,最终脱落。
可原来,它们只是被深深地埋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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