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盏灯吹灭时，掌事姑姑指尖夹着那只苏绣香囊，线头垂落一寸，在烛光下晃了一下。
那是一根极细的银丝，从香囊底部的针脚里松脱出来，像是一条濒死的蛇尾，无力地搭在许姑姑枯瘦的指节上。未央宫偏殿内室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一声，又一声，敲在卫婉紧绷的神经上。她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目光却死死锁在那根松动的线上。
“娘娘，这是昨夜陛下宿在您这儿时，贴身太监小顺子呈上来的。”许姑姑的声音尖利而冷漠，像是一把生锈的剪刀，剪断了所有回旋的余地，“说是您在侍奉圣驾时，不慎将袖中暗藏的朱砂印泥蹭到了龙袍下摆。这香囊，便是您‘失仪’后慌乱中遗落的证物。”
卫婉缓缓抬起头，眼底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静。她没有看许姑姑那张刻满刀纹的脸，而是盯着那只被双手捧着的香囊。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上面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从未沾染过一丝尘埃。如今，它成了指控她谋害皇嗣、亵渎君威的铁证。
“姑姑说笑了。”卫婉轻声开口，语速平缓，没有半分惊慌，“臣妾昨夜一直侍奉陛下至深夜，直至陛下安寝才退下。若真如姑姑所言，臣妾袖中怎会有印泥？又怎会在此刻才被发现？”
许姑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眼角那道深深的纹路随之扭曲：“娘娘是贵人的妹妹，自然要顾全大局。只是这龙袍上的朱砂印泥，颜色鲜红，正是宫中只有内务府特供的那一种。而据小顺子说，昨夜除了娘娘，并无旁人近身。这香囊里的香料，也染上了那股子腥甜气。”
卫婉心中一凛。她当然知道那股味道是什么。那是朱砂混合了某种特定草药后的气味，只有内务府的库房才有。许姑姑这是在坐实她的罪，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
“姑姑。”卫婉依旧保持着跪姿，脊背挺得笔直，仿佛那不是即将崩塌的位分，而是她最后的尊严，“这香囊，是臣妾入宫前母亲所赠。若真如姑姑所说，臣妾既已失仪，为何不直接销毁证据，反而将其留在此处，任由姑姑搜出？”
许姑姑眯起眼睛，手中的钥匙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是某种倒计时。“娘娘聪慧。但这世间聪明人太多，往往就死在这份聪明上。陛下明日晨省，若是看到这件东西，还有那件沾了朱砂的龙袍……”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卫婉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她知道，这不是失误，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围猎。许姑姑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立威的靶子。而她，就是那个靶子。
就在这时，殿门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太监探进头来，神色慌张地看了一眼许姑姑，又迅速低下头：“许姑姑，赵贵人那边派人来问，今夜是否方便去御花园赏月。”
许姑姑冷笑一声，挥手示意小顺子退下，然后重新看向卫婉：“娘娘，时间不多了。你若想自证清白，除非你能拿出昨晚确凿的证据。否则，明日此时，你便只能去冷宫反省了。”
卫婉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接过了那只香囊。她的指尖触碰到那根松动的银丝，微微一顿。就在这一瞬，她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阻力——那根线并非自然脱落，而是被人刻意抽松了一半，留作日后扯断的伏笔。
“姑姑说得对。”卫婉低声说道，手指轻轻摩挲着香囊的边缘，“臣妾确实需要证据。只是这证据，不在袖中，而在心里。”
许姑姑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卫婉抬起头，眼神清澈如水，却深不见底：“臣妾记得，昨夜陛下曾提及，内务府最近丢失了一批珍贵的朱砂。若此事查清，或许就能证明，那朱砂并非出自臣妾之手，而是有人借机栽赃。姑姑掌管后宫赏罚，想必对此事也有所耳闻吧？”
许姑姑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没想到卫婉竟然敢如此直白地提及内务府的账目漏洞。那是她多年来暗中操控后宫、勾结外朝的关键把柄。
“娘娘慎言。”许姑姑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明显的威胁，“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否则，不仅洗不清嫌疑，还会惹上更大的麻烦。”
卫婉微微一笑，将那根松动的银丝悄悄缠在指尖：“姑姑放心，臣妾只是陈述事实。毕竟，在这宫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臣妾就会想办法活下去，哪怕是用最笨拙的方式。”
说完，她将香囊收入袖中，动作轻柔而决绝。那根松动的银丝，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也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许姑姑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冷哼一声：“希望娘娘能说到做到。记住，明日晨省之前，若是拿不出令陛下满意的解释……”
“臣妾明白。”卫婉打断了她，语气依旧温和，“多谢姑姑提点。”
许姑姑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渐渐远去。卫婉独自跪在原地，听着窗外的风声，心中一片冰冷。她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唯有毁掉那枚香囊，用血洗清嫌疑，才能在这步步惊心的后宫中，求得一线生机。
而那根松动的银丝，此刻正紧紧缠绕在她的指间，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