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江城的梅雨季,空气里全是发霉的味道。
闵深坐在林婉家客厅的旧沙发上。沙发皮面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在地板上积了一滩浑浊的水渍。
林婉站在茶几对面。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衣,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她的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看闵深,也不敢看茶几上那个打开的铁皮盒子。
盒子里是一堆亡夫的遗物。
几枚生锈的硬币,一张褪色的全家福,还有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
“闵先生。”林婉的声音很轻,像随时会断掉的琴弦,“明天我就出国了。这些东西……麻烦你尽快处理掉。除了这张小票,其他的我都不要了。”
闵深没说话。
他戴着乳胶手套,指尖轻轻捏起那张小票。
纸张很硬。边缘卷曲,带着陈旧的折痕。
这是一张普通的便利店收银条。打印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商品栏里列着:啤酒两瓶,香烟一盒,还有两包避孕套。
总金额:86.5元。
日期栏印着:2021年6月14日。
三年前的今天。
季沉死亡证明上的日期,也是这一天。
闵深的拇指摩挲过小票的表面。粗糙的纸纤维刮过指腹,带来一种细微的刺痛感。他的目光锁定在小票右下角的一个暗红色斑点。
那不是墨迹。
那是血。
干涸的血。颜色发黑,边缘呈现出氧化后的褐黄色。
“这是什么?”林婉突然问了一句,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紧张,“是季沉留下的吗?他以前……喜欢喝酒,也喜欢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闵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平静,没有波澜。
“这是谁的指纹?”闵深问。
“什么?”
“这个血指印。”闵深用镊子夹起小票,举到灯光下,“是谁按上去的?”
林婉愣了一下。她凑近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我不记得了。也许是他自己不小心沾上的?那天他心情不好,喝了很多酒……”
“死者已葬三年。”闵深淡淡地说,“尸体不会按手印。”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房间里凝滞的空气。
林婉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书架。几本书哗啦一声掉下来。
“对……对啊。”她喃喃自语,“他是死人。死人怎么会有指纹留在遗物上?”
闵深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便携式放大镜。镜片冰凉,贴上小票表面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镜头推进。
血指印的细节逐渐清晰。
这是一个残缺的右手中指指印。纹路清晰,乳突线走向规整。血迹渗透进纸张纤维深处,说明按压的时候,血还是新鲜的。
闵深眯起眼睛。
他在比对。
不是和林婉比对。林婉的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皮肤细腻。而这个指印,纹路粗犷,指腹宽大,有明显的老茧痕迹。
也不是和季沉比对。
闵深记得那份档案。季沉生前是一名拳击教练,右手食指和中指有长期训练形成的特定茧位分布。但这个指印的位置,偏向了中指根部,且受力点集中在指尖侧面。
这不符合季沉的习惯。
也不符合常理。
如果这是季沉留下的,为什么要在死前一刻,把带血的指印按在一张毫无意义的小票上?而且,这张小票为什么会在他的遗物盒底,被压在那些无关紧要的杂物下面?
“闵先生?”林婉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找到什么了吗?”
闵深放下放大镜。
“这张小票,日期有问题。”他说。
“什么问题?”
“2021年6月14日。”闵深盯着小票上的日期戳,“那是季沉‘死亡’的日子。但他真的死在那天吗?”
林婉的身体僵住了。
窗外的雷声滚过,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婉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防御性的尖锐,“季沉死了。警方确认了身份,火化了,骨灰撒在海里。这是事实。”
“事实不一定可靠。”闵深收起放大镜,将小票小心地装进证物袋,“尤其是当有人想让你相信某个事实的时候。”
他把证物袋放在茶几上。
塑料薄膜摩擦桌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要把这个带走。”闵深说,“我需要进一步鉴定血迹DNA。如果这是季沉的,那就说明他死前接触过这个人。如果不是……”
他没有说完。
林婉死死盯着那个证物袋。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你不能带走它。”她说,“这是我的东西。是我丈夫的遗物。”
“根据委托协议,为了查明真相,我有权保留关键证据。”闵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而且,这张小票上的血迹正在扩散。如果不及时处理,样本可能会失效。”
“扩散?”林婉惊恐地看着小票,“怎么会扩散?它都干了!”
“环境湿度太高。”闵深撒谎了。其实是因为血迹中混入了某种特殊的化学试剂,或者只是单纯的霉菌滋生。但他需要制造紧迫感,让林婉无法拒绝。
林婉咬了咬嘴唇。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一瞬间,闵深捕捉到了她眼底深处的一丝慌乱。不是对亡夫的哀悼,而是对秘密即将暴露的恐惧。
她在隐瞒什么?
她知道季沉没死吗?
这个念头在闵深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曾因一次误判导致客户自杀。从那以后,他学会了谨慎。不轻信任何人,包括委托人。尤其是当委托人的反应与常理不符时。
“好吧。”林婉终于松口,声音虚弱得像一阵风,“你拿走吧。只要……只要别让我再看到它。”
闵深拿起证物袋。
指尖触碰到塑料袋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不仅仅是因为外面的雨。
更是因为这张小票本身。
它太干净了。除了那个血指印,没有任何其他污渍。而一个醉酒的人,在混乱的夜晚,怎么可能只留下这么完美的一个指印?
除非,这是故意的。
闵深转身走向门口。
林婉站在原地,没有送他。
她的背影佝偻着,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
闵深拉开门,走进走廊。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闪电光,偶尔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
暴雨还在下。
他走到楼下,钻进自己的黑色轿车。引擎发动,雨刷器机械地摆动,刮去挡风玻璃上的水珠。
闵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林婉的房间,黑着灯。
他拿出那张小票的照片,放在副驾驶座上。
照片上,血指印在闪光灯下显得格外狰狞。像一只扭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季沉。”闵深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语气里没有怀念,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他发动汽车,驶入雨幕。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水。
闵深知道,这张小票只是一个开始。
它指向的那个血指印的主人,要么还活着,要么就是有人精心伪造了一个活着的假象。
而他,已经踏入了这片迷雾。
不能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