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把桶里的污水泛着油腻的泡沫，陈默把长柄拖把靠在墙边，拧干水分。
十八层的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地毯味和廉价咖啡发酵后的酸气。
他弯腰去捡那个刚倒下的黑色垃圾袋，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
一枚金戒指卡在垃圾桶边缘和地砖的缝隙里，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陈默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迅速环顾四周，走廊尽头的消防栓旁空无一人，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捡起戒指，指腹摩挲过戒圈内侧。
那里刻着两个字：李泽。
李泽是上周被赵主管“优化”掉的项目组长。
公司通报说他是因个人原因主动离职，但陈默知道，李泽是在一次深夜加班后失踪的。
房东今晚就要涨租，下个月的押金还差两千块。
行政部有规定，拾金不昧按物品价值10%奖励，最高不超过五百。
这枚戒指看起来成色不错，至少值这个数。
陈默攥紧戒指，掌心的冷汗让金属变得滑腻。
他把戒指塞进保洁服左手的袖口深处，贴着皮肤的位置。
必须快。
监控录像每天凌晨两点重置，证据链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断裂。
他推着清洁车走向电梯厅，鞋底在地垫上蹭出细微的沙沙声。
电梯门缓缓打开。
轿厢里没有人。
陈默松了口气，正准备迈步进去，余光却瞥见侧后方开放办公区的一个角落。
那是李泽生前的工位。
此刻，那里坐着一个背影。
那人穿着和李泽生前一模一样的灰色衬衫，背对着电梯方向，双手悬在键盘上方。
手指在敲击。
哒、哒、哒。
节奏稳定，机械，没有任何停顿。
陈默的脚步僵在原地。
心脏猛地收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
李泽已经死了。
他在三天前就已经被确认失踪，警方立案，家属报警。
那个背影是谁？
陈默屏住呼吸，喉咙发干。
他想后退，想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转身离开这层楼。
但那只手还握着那枚刻着“李泽”名字的戒指，袖口的布料紧紧勒着他的手腕。
如果他现在跑出去，会不会被视为心虚？
如果那是活人，为什么周围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办公室的灯光昏暗，大部分格子间都空着，只有几个加班的员工戴着耳机，头埋在屏幕前。
没人抬头。
没人说话。
陈默站在电梯门口，进退两难。
他试探性地向前迈了半步，鞋跟磕碰地面，发出轻微的脆响。
敲击键盘的声音没有停。
哒、哒、哒。
依然那么稳。
陈默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李……李哥？”
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区里回荡，显得突兀而刺耳。
敲击声戛然而止。
那一瞬间，死寂笼罩了整个楼层。
空调的嗡鸣声似乎也被切断，只剩下陈默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那个背影没有回头。
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又像是某种肌肉的痉挛。
陈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他不敢再叫第二声。
他想起赵主管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脸，想起那份打印着考勤异常的红头文件。
赵主管最讨厌未登记的人员或物品扰乱秩序。
任何关于李泽的线索，都会揭开赵主管违规操作的伤疤。
死者是赵主管亲手辞退并伪造离职手续的人。
如果李泽真的还活着，或者……有什么东西顶着李泽的名字在这里活动。
那么，谁在维持这种诡异的平静？
陈默慢慢收回伸出的脚，身体紧贴着电梯门的边框。
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清洁车上的抹布，实则用余光死死盯着那个背影。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那个背影终于动了。
椅子轮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是一张陌生的脸。
苍白，浮肿，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
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嘴唇微张，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那不是李泽。
但那件灰色衬衫的领口处，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形状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陌生人看着陈默，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电梯内部。
然后，它抬起手，指了指电梯的下行按钮。
动作僵硬，关节弯曲的角度违背常理。
陈默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
就在这时，电梯门外的指示灯跳动了一下。
“叮。”
电梯来了。
不是下行梯，而是上行梯。
轿厢门打开的瞬间，陈默看到了里面站着一个人。
金丝眼镜。
红头文件。
赵主管。
赵主管手里拿着那份熟悉的文件，脸上挂着温和却充满压迫感的笑容。
他的目光扫过陈默，最后落在隔壁工位的那个陌生人身上。
“小陈啊，”赵主管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空气，“这么晚了还在忙？”
陈默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赵主管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李泽的事，公司已经在处理了。有些东西，不该拿的不该看，看了也没用。”
他向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你刚才，看到什么了吗？”
问题很轻，却重如千钧。
陈默握紧了袖口中的戒指，指甲嵌入掌心。
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说没看到，赵主管可能会怀疑他在隐瞒什么。
如果说看到了，那就是自投罗网。
因为李泽已经死了，不可能有人看到他。
除非……
陈默的目光再次飘向隔壁工位。
那个陌生人已经转回了身，继续敲击键盘。
哒、哒、哒。
节奏恢复了之前的稳定。
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一场幻觉。
陈默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悸动。
他低下头，举起手中的拖把桶，声音颤抖但谨慎。
“没……没什么，主管。只是觉得这里有点脏，多擦了两遍。”
赵主管盯着他看了三秒。
这三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陈默能感觉到赵主管的眼神像扫描仪一样，一寸寸刮过他的脸，试图找出破绽。
最终，赵主管点了点头。
“嗯，细心点好。明天早会记得提交清洁报告。”
他侧身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了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脸。
陈默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转头看向隔壁工位。
那个人影依旧在那里，背对着他，敲击着键盘。
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是……活的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键盘声。
哒、哒、哒。
陈默退后一步，踏入电梯。
他按下了下行键。
电梯门关闭的那一刻，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角落。
灯光昏暗，那人影模糊不清。
但在墙壁上，投射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陈默眯起眼睛，瞳孔骤缩。
那道影子的长度，比正常人短了一截。
就像……有什么东西遮挡了光线，或者，那个存在本身就不完整。
电梯开始下降。
失重感袭来，陈默握紧了口袋里的戒指。
他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这不仅是一枚戒指，这是一把钥匙。
一把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
而他，刚刚亲手转动了锁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