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第七区地下配给站的穹顶上,声音像无数把钝刀在刮擦铁皮。
尹默站在冰冷的金属柜台前,指尖因为低血糖而微微颤抖。他盯着面前那块发光的电子屏,原本显示绿色的“+500kcal”营养剂配额图标,突然闪烁了一下,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500kcal”。紧接着,一张带有死者照片的通知单从打印机里吐了出来,带着刚出炉的热气和墨水的腥气。
那是《第7区居民尹默的死亡证明及营养剂划扣单》。
纸张质地特殊,粗糙的合成纤维手感像干涸的血痂。上面印着尹默的照片,但那张脸苍白如纸,瞳孔涣散,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平静。照片下方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字:【状态:已注销】。
倒计时:01:59:48。
尹默没有尖叫,也没有崩溃。他只是缓缓抬起头,喉咙里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嘶哑声响:“这是谁签的字?”
柜台对面,白局坐在一把高背皮椅里,手里捏着一支黑色的钢笔。他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与周围潮湿发霉的环境格格不入。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废铁,或者一块即将被清理的垃圾。
“系统自动判定。”白局的声音温和,却冷得像冰,“你的生物体征在过去十分钟内出现了三次断崖式下跌。按照《配给资源管理法》第七章第三条,连续两次休克未恢复者,视为自然损耗。为了节约宝贵的营养剂,系统提前执行了清算。”
尹默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我没休克。我只是饿了三天。”
“饥饿不是理由,数据才是。”白局轻轻转动了一下手中的钢笔,笔尖在桌面上敲击出有节奏的声响,哒,哒,哒。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尹默的心跳上。“这张单子已经生成。一旦确认,你的信用点将被清零,所有关联账户冻结。两小时后,如果没有外部补给,你会死于低血糖休克。当然,那已经是‘尸体’的死因,不影响配给站的库存报表。”
尹默盯着那张单子。他知道这是陷阱。暴雨切断了外部补给线,内部配额一旦清零,他真的会死。但他更知道,如果现在离开,这张单子就会变成铁证,让他彻底消失在第七区的记录中。
“我要撤销它。”尹默说。
“撤销需要管理员权限。”白局抬起眼皮,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而你,尹默,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死人是没有权限的。”
尹默的手指紧紧攥住那张死亡证明的边缘。纸张很韧,撕不烂。他突然想起老鬼昨天说的话:*别信屏幕,信物理连接。*
他猛地抬头,看向白局身后的办公室玻璃门。门是锁死的,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白局就在那里喝茶,看着他在外面挣扎。这是一种猫捉老鼠的游戏,白局在测试新算法的执行力,而他,就是那个被测试的变量。
“如果我不走呢?”尹默问。
“门禁系统会锁死大厅出口,直到你的生理指标归零。”白局淡淡地说,“或者,你可以交出你在黑市积攒的所有信用点,作为‘精神损失费’和‘行政处理费’。这样,我可以暂时延缓确认时间。但你将失去查询权限,沦为盲流,再也查不到任何人的配额信息,包括你自己。”
这是一个交易。用未来的生存能力,换取当下的喘息机会。
尹默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他听到了自己胃里痉挛的声音,也听到了远处通风管道里传来的机械轰鸣。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欠债还钱,这是白局在清除不稳定因素。只要他交出信用点,他就成了真正的底层蝼蚁,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本。
但如果他不交,两小时内他就会死。
尹默松开手,任由那张死亡证明掉落在柜台上。红色的倒计时还在跳动:01:58:12。
“我不交。”尹默沙哑地说,“我要见档案室的原始记录。”
白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轻蔑。“档案室?那里早就断电了。而且,你没有钥匙。”
“我有备用电源的钥匙图。”尹默低声说,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违规藏匿的秘密。
白局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放下钢笔,身体向后靠去,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你以为凭一张图纸就能撬开档案室的门?那是最高级别的物理隔离。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尹默苍白的脸,“你现在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了。”
尹默没有反驳。他知道白局说得对。但他的目光落在了柜台角落的一个废弃终端机上。那台机器虽然离线,但它的接口是通用的。如果他能强行接入配给站的本地缓存服务器,或许能拿到一份临时的数据备份。
这需要时间。而时间,是他最奢侈的东西。
“给我十分钟。”尹默说。
“为什么?”白局挑眉。
“我想看看,我的‘死亡’,是不是真的那么干净。”尹默直视着白局的眼睛,“如果系统判我死,总得有个理由。哪怕是个谎言,也得编得像真的一样。”
白局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雷声滚过,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似乎觉得这个垂死之人的要求有些可笑,又或许,他想看看尹默在绝境中能做出什么荒唐的举动。
“五分钟。”白局最终说道,“超过五分钟,我就手动触发强制注销。到时候,连这张纸都不会留在你手上。”
尹默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那台废弃终端机。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透支生命。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终端机接口的瞬间,大厅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电压不稳。尹默感觉到一股细微的电流顺着指尖传遍全身,那种感觉熟悉而危险。他迅速扫了一眼旁边的监控摄像头,红灯熄灭了一瞬,又重新亮起。
有人在远程干扰信号。
尹默心中一凛。除了白局,还有谁能做到这一点?老鬼?还是……小雅?
他不敢深想。他将终端机的数据线插入自己的手腕接口——那是地下黑市改装过的非法端口,可以直接读取底层数据流。
屏幕亮了。
一行行代码飞速滚动,绿色的字符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尹默快速筛选着关键词:【尹默】【死亡证明】【原始日志】。
进度条缓慢地爬行。
0%... 5%... 10%...
白局坐在办公室里,透过玻璃看着尹默的背影。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他知道尹默在做什么,也知道那是徒劳。但他并不着急。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突然,终端机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蜂鸣。
尹默猛地抬头。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窗口,不是数据,而是一张图片。
那是第七区配给站的备用电源位置图。
但在这张图的旁边,有一行小字:【警告:检测到未授权访问。来源:IP 192.168.0.XX】。
尹默的心脏猛地收缩。这个IP地址,属于配给站内部网络。也就是说,有人在他接入的瞬间,就已经定位了他的位置,并且故意泄露了这个关键信息。
是谁?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禁系统发出了沉重的液压锁死声。
咔哒。
整个大厅的灯光瞬间变成了暗红色。应急广播里传来了毫无感情的机械音:【检测到异常数据波动。安全协议启动。所有人员禁止移动。】
尹默看着屏幕上那张不断放大的备用电源地图,又看了看不远处紧闭的大门。他意识到,自己不仅暴露了,还被人设下了一个更大的局。
白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他拿起桌上的那份《第7区居民尹默的死亡证明及营养剂划扣单》,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灰尘。
“时间到了,尹默。”白局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整个大厅,“你的‘反驳证据’,看起来很有价值。可惜,它来得太晚了。”
尹默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珠。他看着那张死亡证明,上面的倒计时还在跳动:01:45:30。
为什么一份死亡证明会出现在活人的配给终端上,而不是医院的数据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