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将至的午后,常氏老宅的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胶水。
霉味混合着陈年檀香,还有一种更隐秘的气息——那是旧钱发霉的味道,也是权力腐烂的前兆。
常玉坐在宗祠偏殿的红木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
她面前摊开着最后一本族产账册,纸张泛黄脆硬,指尖划过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撕扯某种脆弱的体面。
这是常家权力的心脏,也是方守业试图掏空的盲区。
窗外雷声滚滚,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正如此刻常家内部岌岌可危的平衡。
三叔公方伯庸掌控着董事会的多数票,而常玉,作为长媳兼前妻,正站在被清洗的边缘。
今晚十二点,紧急董事会召开。
一旦通过那项决议,她将净身出户,连离婚补偿都将成为笑话。
所以,现在每一秒都在倒计时。
“玉姐,这茶凉了。”
陈妈端着青瓷茶杯的手微微发抖,声音细若蚊蝇,眼神却像受惊的老鼠,快速扫过常玉的脸,又迅速低下头。
她是方伯庸安插的眼线,但此刻,她更怕失去这份高薪饭碗。
常玉没有看她,目光依旧停留在账册的一行数字上。
“放下吧。”
她的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密称量,不带一丝情绪。
方守业站在桌对面,穿着一套剪裁考究却略显紧绷的西装。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洁白的手帕,不停地擦拭额角渗出的冷汗。
他的眼神飘忽不定,习惯性地向左下方偏移,回避与常玉直视。
他在害怕。
害怕常玉发现他私刻公章、挪用公款的证据,更害怕这场假离婚背后掩盖的真相。
“守业,”常玉终于抬起头,声音冷冽如冰,“签字。”
方守业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装镇定地挤出一丝笑容:“玉姐,这事儿得讲究个仪式感。三叔公说,要在宗祠见证,才显庄重。”
他在拖延时间。
他在等三叔公来,用长辈的权威压住常玉最后的理智,或者,制造某种既成事实。
“三叔公很忙。”
常玉翻开协议,钢笔尖悬在签名处上方,墨水凝聚成一滴黑珠,摇摇欲坠。
“他若是真关心家族和谐,就该亲自来看清这笔账。”
方守业的脸色白了一分,手帕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他知道常玉在 bluffing(虚张声势)。
三叔公根本不会来,或者说,他不敢来面对那些被做手脚的账目。
但他必须演下去,为了维持他在常家的话语权,为了保住那笔即将到期的海外信托。
“玉姐,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方守业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强行拔高音量,用敬语掩饰心虚,“我们毕竟夫妻一场,好聚好散不好吗?”
“好聚好散?”
常玉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讽刺。
“方守业,你挪用公款填补亏空的时候,想过‘好聚好散’吗?你伪造三叔公印章转移资产的时候,想过‘夫妻情分’吗?”
这句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两人之间最后的面纱。
方守业猛地后退半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你……你胡说什么!”
他的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最终定格在常玉面前的那份文件上。
那里放着离婚协议书,以及一份股权让渡书。
常玉拿起桌上的印泥盒,朱砂红艳刺眼,像干涸的血。
她没有看方守业,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了那枚印章。
那是一枚田黄石私章,质地温润,色泽金黄,在阳光下泛着油脂般的光泽。
章底刻着三个篆体小字:方守业。
这是常玉三年前开始怀疑丈夫出轨后,暗中收集证据时发现的秘密之一。
方守业以为这只是他个人的闲章,用来签署一些非正式的文件。
但他不知道,常玉一直在观察这枚章的使用轨迹。
常玉将印章蘸满朱砂,动作优雅而缓慢,仿佛在举行某种仪式。
“啪。”
一声清脆且决绝的盖章声响起。
朱红的印记落在协议右下角,端正,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方守业盯着那枚印章,瞳孔骤然收缩。
他原本以为,常玉会要求盖上公证处的钢印,或者常家的家族大印。
那样至少还需要走法律程序,还需要第三方见证,给他留出周旋的时间。
但他错了。
常玉盖下的,是他自己的私章。
这意味着,这份协议在法律上可能缺乏某些强制执行力,但在家族内部,在常玉设定的规则里,它已经生效。
更重要的是,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如果常玉要冻结资产,需要的是公章;如果她要离婚,需要的是民政局登记。
但她用了私章。
这就把单纯的婚姻破裂,升级成了家族内部的信任危机和财务审计问题。
方守业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其中的漏洞。
“玉姐,”他擦了擦汗,语气变得有些急促,“这……这不合规矩。私章不能代替法律效力的公章啊。”
常玉停下动作,抬起眼皮,冷冷地看着他。
“规矩是人定的,方守业。”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同床共枕的男人。
“在你眼里,规矩是保护你的盾牌;在我眼里,规矩是束缚我的枷锁。”
“既然你要玩,我们就按我的规矩玩。”
常玉将签好字的协议推到他面前。
“签了它,承认你是自愿转让这部分股权,并确认我们婚姻关系解除。”
“否则,”常玉指了指窗外,“今晚十二点的董事会上,我会拿出这三年来你所有的财务漏洞记录。包括这枚私章,被用于伪造三叔公指令的证据。”
方守业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颤抖着手去拿钢笔,却发现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
“我……我需要想一想……”
“你没有时间想。”
常玉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指针指向十一点四十五分。
“距离董事会还有十五分钟。足够你签完字,也足够我让律师团队向警方报案。”
这是一次对赌。
赌注是方守业的自由和财富,以及常玉在常家的生存权。
方守业看着那枚朱砂印泥,又看了看常玉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低估了这个女人。
他以为她只是被困在后宅的笼中鸟,只会哭闹和争宠。
殊不知,她早已在黑暗中磨好了爪牙,只待时机成熟,便致命一击。
陈妈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眼神在常玉和方守业之间来回游移,最终选择了沉默。
她知道风向变了。
在这个家里,站错队,就是死路一条。
方守业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往日的从容。
他拿起钢笔,却在落笔前犹豫了。
“玉姐,”他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为什么……为什么你不盖公司的公章,非要盖我的私章?”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常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表情。
她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
如果用公章,那是商业纠纷;如果用私章,那就是个人欺诈和伪造文书。
前者可以调解,后者只能坐牢。
方守业握着笔的手指骨节泛白,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看着那枚刻着“方守业”三字的田黄石私章,静静地躺在协议右下角,盖得端正,朱砂鲜红如初绽的血梅。
他忽然明白,常玉不是在让他签字离婚。
她是在让他签下卖身契,然后亲手将自己送进监狱。
窗外的雷声炸响,闪电撕裂天空,照亮了宗祠偏殿内两张截然不同的脸。
一张惊恐失措,一张冷若冰霜。
常玉静静地看着他,等待那个最终的决定。
雨,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