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极大。
京郊驿站的瓦片被暴雨砸得闷响如鼓，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曹慎紧绷的神经上。他坐在昏暗的油灯旁，指尖死死攥着那枚顾尚书私印。
朱砂的红，在昏黄光晕下显得格外刺眼，像干涸的血。
软筋散的药力仍在体内游走，四肢百骸传来阵阵酸软，但他不能睡。赵吏员瘫在角落，浑身湿透，眼神涣散，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太子……东宫……”
门外，马蹄声碎。
不是谭御史的人，是锦衣卫。
刚才那一架，虽然赶走了东宫的探子，但动静太大，惊动了周边的驻军和驿站守备。京城通往刑部的官道，此刻恐怕已经被谭御史的亲信封锁。
“曹大人。”
赵吏员突然抬起头，声音嘶哑，“若是交不到证物，咱们都得死。谭御史说了，证据若在三日内未入刑部大牢，便算作‘遗失’。届时，便是天大的案子，也得由他来定调。”
曹慎冷笑一声，将印章收入袖中。
“他以为，我是那种等着被宰的羔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雨水顺着窗纸的破洞渗进来，打湿了案头那份刚写好的《三万石陈粮流向呈堂状》。
墨迹未干，水渍晕开了一角，却更显狰狞。
这一章的核心，不再是查账，而是送审。
要将这枚违规得来的私印，堂堂正正地送入都察院的紧急邮驿箱。
这是户部与都察院之间的一条暗线，专供重大舞弊案件直通御前。一旦投入，便无法撤回，也无法私下销毁。
谭御史想拖延时间，想借暴雨封路，想等天亮后以“证据不足”为由将此事压下。
但他忘了，制度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严酷，而在于它的不可逆性。
“赵老，”曹慎转过身，从怀中掏出一块银锭，扔在赵吏员面前，“你怕死，我也怕死。但你若现在开口，还能活；若我死了，你连做鬼的机会都没有。”
赵吏员看着银锭，又看了看曹慎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颤抖着手，捡起银锭，塞进怀里。
“我知道路。”赵吏员低声说，“驿站后巷有一条排水沟，通向城外三十里的野狐岭。那里有个废弃的烽燧台，每隔半个时辰，会有快马经过，那是送往京城的急递铺。”
曹慎眯起眼。
急递铺？
那是兵部管辖，专门传递军情国事的通道。普通官员若想通过急递铺投递奏折或证物，必须有相应的品级证明，且需经过层层核验。
一个户部主事，带着一个涉嫌贪腐的老吏，能混进去吗？
“你确定？”曹慎问。
“确定。”赵吏员咽了口唾沫，“我曾在兵部做过三年文书。急递铺的验视规矩，只看火漆和腰牌，不看人。只要腰牌是真的，火漆完好，他们不会拆开查验内容。”
曹慎心中一动。
兵部腰牌。
他看向自己腰间悬挂的那枚铜牌——户部主事，曹慎。
当然不行。
除非……
他目光落在赵吏员身上。
赵吏员曾是兵部文书，虽已贬谪，但那些旧日同僚，或许还念着一丝旧情。或者，更直接一点——伪造。
不，太冒险。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造假行为都会成为谭御史反扑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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