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京城的风带着深秋特有的肃杀，卷着枯叶拍打在邵府厚重的朱漆大门上。
尹明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直裰，帽檐压得极低，将那张因连日熬夜而略显苍白的脸半掩在阴影里。
他并未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后巷的排污沟旁。
这里是邵府防备最薄弱的地方，也是他这几日暗中踩点发现的唯一缺口。
作为户部主事，他的官职不高不低，正好卡在能接触账目却无实权的尴尬位置。
这种位置，最适合做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身形微缩，像一只灵巧的狸猫，顺着湿滑的石壁攀上了二层的窗台。
窗户并未关严，留了一道寸许宽的缝隙，显然是为了通风，又或是某种心理上的松懈。
尹明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拨开窗棂。
一股陈旧的纸张霉味混合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这味道让他想起江南梅雨季节的粮仓，潮湿、阴冷，藏着无数腐烂的秘密。
书房内烛火昏黄，邵廷并不在。
这反而让尹明更加警惕。
主人不在，说明这里已经被清理过，或者，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空壳。
但他必须进去。
那枚私印的刀法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如果仅仅是仿品，邵廷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除非，那印章背后，藏着比贪腐更深的东西。
尹明翻身入内，落地无声。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书案整洁，笔架上的狼毫排列有序，连镇纸的位置都未曾移动分毫。
这是一间完美的书房，完美得让人心生寒意。
没有任何临时翻阅的痕迹，也没有任何慌乱掩盖的迹象。
“太干净了。”
尹明在心中默念。
真正的秘密，从来不会藏在显眼的地方，也不会藏在完全空无一物的地方。
它藏在秩序之中，藏在那些看似理所当然的细节里。
他走到书案前，手指轻轻抚过桌面。
木质温润，打磨得极为光滑。
但在桌角的暗处，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
那不是木纹，而是金属摩擦留下的痕迹。
尹明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记得张慎之生前最爱用的一方端砚，砚底便有一道类似的划痕，那是多年前他在浙江任上，被流矢擦过所致。
难道……
他没有犹豫，食指抵住那道划痕旁的一个凸起。
用力按下。
伴随着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书案右侧的一块木板缓缓向内凹陷，随即弹开。
里面是一个隐藏的暗格。
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密信奏折。
只有三本账册。
正是那三本带着已故钦差私印的账册。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封皮上的黄绫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尹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邵廷竟然把这三本烫手山芋藏在了自己的书房里？
这不是销毁，也不是转移。
这是展示。
是在告诉每一个能打开这个暗格的人：我知道你在找什么，我也知道你能找到这里。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也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尹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波澜。
他没有去碰那三本账册，而是伸手探向暗格的底部。
指尖触碰到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很轻，很薄。
他用两根手指捏起纸条，展开。
纸上只有两个字：“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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