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七年的秋夜，风比昨日更硬了些。
尹明走出户部大堂时，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在案前那个沉默审视印章的人不是他。他的双手垂在身侧，袖口宽大，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遮住了所有可能暴露秘密的轮廓。
那三本账册，此刻正贴着他的左臂内侧。
厚重的棉布夹层里，纸张的棱角硌着皮肤，带来一种冰冷而真实的触感。那是江南三年的税赋盈亏，也是张慎之留下的最后谜题。
“尹大人。”
一声清冷的呼唤从身后传来，带着都察院特有的锐利。
尹明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首，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谦恭弧度：“王御史。这么晚了，还在巡视？”
来人是都察院御史王纯，一身青袍，面色苍白如纸，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把刚磨好的薄刃。他是邵廷的死对头，也是这朝堂上唯一盯着户部不放的人。
王纯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前两步，目光在尹明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他那只微微隆起的左袖上。
“户部今日封账，按理说，除了归档的公文，不该有东西出衙门。”王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尹大人身为户部主事，莫非忘了规矩？”
尹明心中一凛，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他知道，王纯不是在查私，而是在找茬。只要户部出一丝差错，这位御史就能借题发挥，将整户部拉下马。
“回王御史的话，”尹明停下脚步，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卷空白文书，双手递上，“这是明日早朝需呈报的《秋粮折银总汇》草稿。因笔误一处，特请邵侍郎签字复核。按例，需带出衙门，由司礼监太监验收后方可入阁。”
这是一句半真半假的话。
草稿是真的，但内容早已换成了那三本账册的摘要。至于邵侍郎的签字……尹明当然没有，但他赌王纯不敢当面拆穿。
王纯接过文书，指尖摩挲了一下纸页的边缘，又凑近闻了闻。
没有墨香，只有一股淡淡的、来自江南水泽的潮湿霉味。
那是常年堆积在低洼库房里的陈年旧档才会有的味道。
王纯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尹大人倒是谨慎。”王纯将文书扔回给尹明，语气中多了一丝玩味，“不过，户部重地，岂容随意进出？若是让外人看见你大摇大摆地拿着公文出来，恐怕明天御书房里，就会多一道关于‘监管不力’的奏疏。”
尹明接过文书，躬身行礼：“王御史教训的是。在下这就回去，绝不再行差踏错半步。”
他转身欲走，王纯却忽然叫住了他。
“等等。”
尹明站定，回头看去。
王纯从怀中掏出一枚铜制的腰牌，在手中抛了抛，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都察院的巡查令。今夜子时前，凡出户部者，皆需接受搜查。尹大人，你是想自己解开袖子让我看看，还是让我叫人来？”
空气瞬间凝固。
秋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两人的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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