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户部正堂的死寂比深夜更甚。
霍青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即将折断却尚未弯曲的铁钉。他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粗粝的麻绳勒进皮肉,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胸口——那里贴着一枚铜印,隔着单薄的中衣,硌着心口,冰冷、坚硬,带着昨夜烛火熄灭前沾染的一丝余温。
这是夏维钧的私印,也是霍青此刻唯一的护身符,更是催命符。
“搜。”
一个冷硬的声音从堂外传来,伴随着甲叶摩擦的铿锵声。夏廷玉的人到了。
赵四缩在角落的阴影里,脸色惨白如纸。他低着头,手指死死绞着裤缝,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看霍青,也不敢看门口。他知道,只要这枚印章出现在霍青身上,或者出现在任何与夏家有关的账册旁,他就完了。不,是霍青先完,然后才是他。
两名锦衣卫推开沉重的木门,寒风裹挟着雨丝卷入大堂,吹得案头的烛火剧烈摇曳。为首的千户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霍青身上。
“户部主事霍青,”千户的声音没有起伏,“奉阁老令,搜查尚书旧宅遗留之物,并核查户部近期账目异常。请配合。”
霍青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惊慌。他的呼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大人说笑了。”霍青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下官正在核对弘治十七年南粮亏空的底账。若大人要查,不妨先看这三万石米的流向。若是下官藏了东西,为何要在此处等待?若是下官想跑,昨晚在夏府就该跑了,何必留在这里等死?”
千户眯起眼睛,并没有回答,而是挥了挥手。
两名士兵上前,粗暴地翻检着霍青身边的案几。纸张散落一地,墨迹未干的批条被踩在脚底,发出黏腻的声响。霍青垂着眼帘,余光瞥见那些散落的文书。其中一张拓片背面,那个来自司礼监的微小印记,依然隐约可见。
他在赌。赌夏廷玉急于掩盖真相,不敢让任何人深入挖掘那枚印章背后的政治线索。
“搜身。”千户下令。
霍青心中一紧,但面上依旧平静。他知道,贴身搜查是最危险的环节。一旦被发现怀中藏有异物,那就是铁证如山。但他早已做好了准备。
一名锦衣卫走上前来,伸手去解霍青的外袍扣子。动作粗暴,扯得霍青身形一晃。
就在这一瞬,霍青故意踉跄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地面上。
“哎哟!”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顺势向前扑倒,额头抵住冰冷的地面。
借着这个姿势,他的左手迅速探入袖中暗格,指尖触碰到那枚铜印的边缘。他没有取出它,而是利用身体的重量和地面的摩擦力,将原本紧贴胸口的印章,顺着衣袖的内衬,滑入了左臂的袖管深处。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动作。如果稍有不慎,铜印就会掉落在地,或者卡在关节处发出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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